“在这儿?”唐子豪接下来的表现,愈发让朱重九刮目相看。只见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迅速于身前的石桌上,勾勒出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然后指着其中靠近长江的几处,大声补充道:“此乃镇江,早已经被大总管收入囊中。下官就不多啰嗦了。此乃常州,以南以东,如今尽入伪吴王张士诚之手。大总管不愿意跟他一般见识,下官也不去做那个恶人。但镇江之西,集庆、太平、宁国、广德四路,眼下却是无主之地。‘蒙’元守将淮西宣慰使康茂才乃鼠目寸光之辈,只知道凭险据守集庆,以防王克柔将军挥师西犯,却不顾其身后的太平路。而太平路治所当涂附近,有一道马江与扬子江江相‘交’。其‘交’汇处,便是个天然深水良港,万石巨船可由扬子江长驱直入!”
“你说的可是采石矶?!”没等他把话说完,朱重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站起身,冲着吴良谋吩咐,“去,找人把舆图抬过来,让唐左使指个清楚!”
他的确在设想派遣军队渡江作战,攻略江浙。但他的先前的战略构思却是,先派胡大海的第二军团过江,把王克柔的队伍换回扬州来整训。然后以胡大海为先锋,徐达为主帅,吴良谋为策应,集中三个军团的力量,由镇江向西,打垮康茂才,夺取集庆,也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江苏南京。
这个办法肯定非常稳妥,凭着三个主力军团,六万余战兵,只要不犯下什么难以弥补的错误,拿下集庆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这个战略构想,却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就是耗废时日。康茂才经营钟山防线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准备极为充分。集庆路的治所江宁,也是有名的易守难攻。万一‘蒙’元那边被打急了眼,从北方调兵来进攻徐州,淮安军就要再度面临两线作战的风险。
而唐子豪今天所献的策略,则恰恰弥补了这个弱点。避开敌军重兵布防的东线,发挥淮安军水师优势,从扬子江上直扑采石矶。只要有三到五千兵马成功登岸,构筑起稳固防御阵地,后续就可以源源不断运送大部队过去。届时,康茂才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其苦心经营的钟山防线将形同虚设。
“我早就该想到从这里过江!”越琢磨,朱重九越觉得唐子豪的提议有道理,双手并拢于‘胸’前,不停地搓动。“采石矶,我当初听说过,敌军站在岸上箭如雨下,常……”(注1)
‘常遇‘春’眼下早就投奔了朱元璋reads;!’猛然间想到这员绝世猛将的归宿,朱重九声音嘎然而止。常遇‘春’如另一个时空所载的历史一样,主动投奔了朱元璋。而以目前双方所选择的道路来看,自己和朱元璋之间,恐怕早晚必有一战。到那时……
“大总管可是忧心,采石矶易守难攻?!”发觉朱重九的情绪急转直下,唐子豪赶紧低声开解,“不妨,那里下官曾经去过多次,知道的登陆点不止一处。而只要康茂才不在,守军也未必会抵抗得太认真。”
“那就有劳左使大人了!”朱重九闻听,不得不将心中的遗憾暂且隐藏起来,冲着唐子豪轻轻拱手,“请务必在舆图上标得明白些,也好让我军在登陆时,少损失一些弟兄!”
“那是自然!”唐子豪侧开身,笑着还礼,“唐某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间,吴良谋已经带着一群文职参谋,将舆图取来。平铺在凉亭内的石头桌案上,并且替唐子豪准备好了笔墨。
那唐子豪也不多客气,走上前,抓起一根削尖了的木炭条,三下两下,将采石矶一带的地形,打上了七八处标记。并且将标记附近的水文地貌,逐一在舆图下角的空白处,注了个清清楚楚。
当将所有工作完成之后,他放下炭笔,冲着朱重九第三次拱手,“以淮安水师之能,采石矶必将一鼓而下。但唐某先前所说的帝王基业,却指得不光是夺取太平、集庆等路。唐某所说的帝王基业,在这……”
迅速又躬下身,他抓起炭笔,在距离采石矶不远处用力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此地多丘陵,其中大磕山、长龙山、金石墩等处,曾有人‘露’天之中,捡到黑‘色’之石。锻之则可得‘精’铁数斤。所以唐某推测,此地当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铁矿。总管若遣一能吏开采之,淮安军于十年之内,将不再有缺铁之忧!”(注2)
“马鞍山,你说的是马鞍山铁矿!”朱重九先是愣了愣,震惊的话脱口而出。-..-
无数记忆碎片迅速涌过脑海,一部分被先前被他无意间忽略掉的,迅速放大、清晰。马鞍山铁矿,另一个时空中江南主要铁矿基地,以高产和高品质闻名于世。矿区紧邻着马江和长江,所以可以直接装船运往任何需要的地方……
“大总管居然早就知道那个地方?”此时此刻,唐子豪心中的震惊丝毫不比朱重九本人小。拎着炭笔,满脸诧异。“没错,那里的确有两块石头叫做马鞍山,据说是西楚霸王的马鞍所化!”
“听人说过,我只是听说!”朱重九根本没法回答对方的疑问,笑了笑,低声敷衍,“知道得肯定不如唐大人详细。否则,朱某早就发兵去取了?何必天天坐在这里为铁矿不足而发愁?”
然而,他越是小心,落在唐子豪这个大光明左使眼里,越是‘欲’盖弥彰。“唐某忘了大总管乃弥勒转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唐某人神神叨叨地自责。随即,又非常小心的补充,“马鞍山附近有人还捡到过天生的铜锭,想必大总管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有铁,有铜,再加上淮扬的庞大工坊,大总管一统天下之期,指日可待!”
“我真的不是很清楚!那个大肚子弥勒,跟我也没任何关系!”朱重九被‘弄’得好不尴尬,皱着眉头的摆手。随着淮安军一次次胜利,他在威望暴增的同时,弥勒转世的帽子,也越戴越紧。甚至很多活跃在两淮的明教职业神棍,都开始偷偷‘摸’‘摸’地在信徒中强调,大总管才是已故明王韩山童的真正继承人reads;。明王的‘肉’身飞升之后,人间的一切,都要‘交’给弥勒尊者来掌控。
对此,朱重九曾经严令各级官府干涉了多次。每次却都是效果寥寥。那些明教的各级传道者们,被官府告诫之后,都会立刻收敛几天。但风声只要一松,就又开始活跃起来。并且还有许多原本出身于明教的下层军官和官吏,暗中纵容。巴不得老百姓们现在就将自家主公供进神龛里,日日焚香膜拜!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大总管不‘欲’让世人心生妄念!”唐子豪立刻又躬身施礼,满脸心领神会模样。“下官只是想提醒大总管,眼下是最好的渡江之机!全取集庆、太平、宁国、广德、建德,则令大总管府彻底肋生双翼,不日便可直冲九霄!”
“眼下当然是最好的渡江之机,只是唐左使的心思安得不太好!”话音刚落,刘伯温迈着四方步,施施然从小径上走了过来,冲着众人冷笑着说道。
“来得可是青田居士,唐某久仰大名!”唐子豪的脸‘色’一瞬间接连变化了好几次,转过身,冲着刘伯温做了个长揖,“青田‘欲’附青龙尾骥乎?抑或‘欲’独贪天下大功?!”
“刘某做什么,不劳唐左使费心!”刘伯温很不愉快地侧开身体,用力摆手。“但唐左使今日所献之计,分明是‘欲’借我家主公之手,威慑彭、张、朱、郭等辈。如意算盘打得实在轻巧了,只是把我淮安众文臣都当成了聋子和瞎子!”
“你……”唐子豪被说得面红而耳赤,嘴巴濡嗫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瞬间颤抖得如风中残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