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遵道自己肯定沒这么大胆子,以往二人争斗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刘福通,对手到底有几斤几两,此人今天之所以有了公然叫阵的勇气,肯定是得到了外力的支持,而这股外力究竟來自何处,刘福通根本不用仔细去想,就能确定其源头。
作为母亲,延福宫里的那个女人很聪明,但作为王后或者皇后,那个女人绝对不够格,她不该替小明王去争权,至少,她不该这么早,就开始争。
刘福通既然肯派人将他们母子接回汴梁,并且千方百计帮他们母子证实身份,就意味着早晚会将手中权柄交还给小明王,根本不需要杨氏在于外边寻找其他支持者,更不需要她们母子玩什么拙劣的平衡之术
然而事到如今,刘福通想后悔也來不及了,只能见招拆招,“嗯,尔等说得也有道理,少主既然回來了,咱们当然不能把他再藏起來。”意味深长地看了左丞相杜遵道一眼,他微笑着做出决断,“罗大人先前不是说要诏告天下么,下去之后,尽管草拟出一份诏书便是,以明教尊者的身份,告诉全天下的子弟,小明王不日正位,接替已经亡故的主公,担任教主之职。”
“只是接任教主之职。”终于逼迫刘福通做出了巨大让步,杜遵道非但沒有见好就收,反而试图得寸进尺。
“那当然不够。”既然已经准备退让,刘福通就不在乎退得更多一些,因此沒等罗文素等人帮腔,就迅接过杜遵道的话头,“主公生前曾言,他乃大宋徽宗陛下的八世嫡孙,当年为了避祸,才改姓为韩,如今少主回归,我军又雄踞汴梁,刚好应了大宋复兴之兆头,所以依刘某之见,不如让少主暂且称王,立国号为宋,先看看天下群雄的反应,待日后有了威望,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杜像,罗大人,还有在座诸位以为如何。”
“宋王。”沒想到刘福通一下子退出了如此之远,杜遵道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气上,肚子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如果说先前的明教教主,只是个虚职,对颍州红巾影响力未必太大的话,现在这个宋王,肯定比前者强了十倍,只要韩林儿一将王爷的蟒袍穿上身,刘福通就不再是颍州红巾的最高权力拥有者,所有文武官员的座次,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能要重新來一次定位,到那时,杜某人日这个左丞相就不再是一个摆设,甚至与右丞相刘伯温分庭抗礼都极有可能。
但是,刘福通为什么要退让这么多,他什么时候变得脾气如此好了,还是他在其中另有图谋。
正因为胜利來得太快,太容易,所以给人的感觉非常不真实,仓促之间,不光杜遵道一个人无法适应,罗文素和其他几名同派系的武将,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有心大声响应吧,又怕刘福通设了圈套给自己钻,而想去出言反对,偏偏又担心刘福通再度顺水推舟收回提议,让他们全都空欢喜一场。
“如果诸位不反对的话,这件事就定下來。”将几个政治对手的表现看在眼里,刘福通冷笑着下令,“杜相,你文彩远在众人之上,就由你來修书给天下红巾领,请他们三个月后派人前來观礼,罗参政,你來选个六月份的黄道吉日,然后上报给杜相,还有崔、李两位将军,延福宫被和尚挪用多年,作为宋王的宫邸,许多地方都得修茸,就烦劳二位來做一次监工,尽量将其弄得符合少主的身份一些,若需钱款,尽管找盛参政去批就是。”
“是。”沒等杜遵道做出反应,崔德、李武和罗文素三个,已经躬身领命,根本不仔细考虑,这一躬之下,将失去了多少先机。
“怎么,杜相还要再客气一番么。”刘福通迅将目光转过头,看着杜遵道的眼睛催促。
“不敢,杜某愿替少主捉刀。”杜遵道被刀子般的目光逼得心里头寒,后退半步,轻轻拱手。
“有劳杜相。”刘福通坦然受了他的一拜,轻轻点头,“按理说,起草诏令,可是你的份内之事,以前少主未归,王位空置,你这个左相也沒太多事情做,今后,可是有的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身经百战的义军统帅,笑声里,自然有一股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慷慨豪迈,直震得议事堂的窗户纸,嗡嗡作响,外边房檐下角,也有簌簌土落,而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听在耳朵里,心中立刻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仿佛陈年老醋里边泡了茱萸、八角、豆蔻、和姜粉、茴香等物,让人既咽不下去,吐又舍不得。
“眼下脱脱刚死,蒙元朝廷那边人心惶惶,李思齐和察罕两条野狗暂时找不到新主人,粮草辎重无处可筹。”又四下看了一眼,刘福通大手一挥,果断布新的命令,“是以,本相决定,亲自带兵去讨伐张良弼,除了关铎率领禁军留守汴梁,保卫少主之外,其他诸将,只要眼下手头沒有其他任务,全都要跟本相同行,本相要在少主正式登上王位之前,把洛阳从元军手中替他夺回來。”
第十九章千头万绪(下)
一连串命令连珠箭般布下來,根本沒跟任何人商量,也沒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待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终于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的时候,众将领已经纷纷从刘福通手里接了令箭,转身下去厉兵秣马。
“刘某出征在外期间,少主那边,还请杜相多多看顾一二。”刘福通冲着杜遵道笑了笑,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快意。
你不是想借少主母子的势跟老夫争么,那老夫就成全你,给你创造更多的机会,看沒老夫的手谕,你能否动得了颍州红巾的一兵一卒。
“那是自然,此乃杜某份内之事。”杜遵道的脸,就像被人來回抽了二十几个大耳光般,红里透紫。
刘福通是借着实际行动向他和韩林儿母子示威,这一点,杜遵道看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却沒有任何办法可以反制对方,甚至心中隐隐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之意,告诉他自己,千万别把刘福通给逼急了,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杜相就先回去做些准备吧,老夫事情很多,就不留杜相了。”刘福通轻轻打了个哈欠,挥手送客。
“杜某告辞。”杜遵道又恨又怕,咬着牙拱手,然后转过身,与罗文素、崔德等人一道,灰溜溜离去。
此番所受打击颇为沉重,直到返回了他的左丞相府,关闭了大门,四下里都布置了心腹卫士,众人心里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天杀的老贼,居然背叛教义,辜负教主当年知遇扶持之恩,我等跟他不共戴天。”
“这笔账,早晚得跟他算个清楚,让教中兄弟,认清老贼的丑陋面孔。”
“杜相,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再忍下去,老贼肯定要得寸进尺,少主也会对我等彻底失望。”
“杜相,你下个令吧,纵使粉身碎骨,我等也认了。”
“杜相,杜相,您倒是说句话啊,杜相”
“住口。”杜遵道听得心头火起,厉声断喝,“沒用的话,都少说几句,我等手中所有兵马加起來,也凑不足万人,盔甲兵器缺口甚大,火炮更是沒有一门,想替少主铲除奸佞,拿什么去铲,能不被姓刘的倒打一耙,都算是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