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做生意不一定用钱,其他等价物也可以!”朱重九分明是坐在石凳上,雪雪却总感觉,他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出来的话与其认为是建议,不如看做是命令。“济南、般阳和益都,这三座城市算钱。你送一张欠条来,我就还你一座。其他,城池太小,算钱太麻烦。你可以拿别的东西换。比如脱脱那边的行军路线啊,营盘部署啊什么的。只要你签字画押,真的假的我都可以接受!”
“你休想!”雪雪身体晃了几晃,却努力重新站稳。“我是蒙古人,我不会勾结外人祸害自己的同族!”
“你没祸害他们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滥杀。每次抓了俘虏,一般都会放走!即便是当官的,也只要求他们支付附合自己身份的赎金!”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朱重九笑着补充。横肉纵横的脸孔上,这一刻居然洒满了圣洁的光芒。
“我出卖军情给你。你拿去打败了脱脱,不是杀了我的同族还是什么?”雪雪恨得咬牙切齿,却没勇气就此拂袖而去。收复山东西道的功劳太大,让他根本无法放下。所差的,只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而已。
朱重九做生意,向来不怕讨价还价。听雪雪的话语说得有气无力,又笑了笑,轻轻摆手,“说你不懂打仗,你还不服气。打胜仗,一定就要杀人么?本总管只想逼得脱脱自行退兵,不想杀他手下任何人。而只要他无法将本总管尽快打败,他的丞相之位就肯定保不住了。届时想怎么收拾他,全在于你和哈麻两个人的意思。如果你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消息传来之后,本总管不介意把欠条也一并交还给你!这笔买卖到底做不做,你自己拿主意。明天这会儿,我在济南城中等你的答复!”
说罢,也不给雪雪继续犹豫的机会,站起身,扬长而去。
待回到济南城中,太阳已经又爬到了天空正中央。闻讯赶过来的章溢、冯国用等人围拢过来,非常不安地进谏,“大总管今天这个决定实在太冒险了。万一雪雪良心发现,不肯答应咱们的要求。而您又明白地告诉他,根本没打算长期占据这里。岂不是......”
“不管他怎么选择。咱们继续干咱们的!”朱重九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声打断,“你们两个来得正好,留下给我组织人手,搬空济南。吴良谋、傅友德、俞廷玉!”,
“末将在!”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将领,同时出列,大声回应。
“你们三个各自点起本部兵马,沿着大清河向下攻击。济阳、滨州和利津,无论这三座城池有没有敌军,三日之内,必须都掌握在咱们手里!”
“可您答应,让雪雪明天早晨回话!”陈基被朱重九的果断吓了一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没说过,自己会在济南城里傻等,其余什么事情都不做!”朱重九笑着耸肩。
济南一破,脱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调头去反扑徐达,而不继续北行了。无论雪雪肯不肯配合,自己都要直接面对他一次。
哪怕是两万对二十万。
哪怕仅仅是被动防守,且战且退!
第七十章旁观者(上)
朱重八不知道眼下脱脱的大军具体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跟在脱脱身后的徐达具体到了哪里。△¢頂△¢diǎn△¢小△¢说,.x.这可不是后世那个电子时代,天上底下都布满了眼睛,随便一道电波发出去,便可以令半个地球外的人收到消息。
没有卫星,没有无线电,甚至连最简单的有线电话也没人来得及去发明。他和徐达之间的联系,完全靠水上的快船和陆地上的军情处信使。而前者对天气的要求非常苛刻,并且需要在河流与大海之间多次中转。后者,蒙元立国这么多年来,居然用的还是北宋时的驿道!沿途的各家堡寨的又多是些墙头草,能顺利把报告送到目的地已经属于万幸。根本不用考虑任何时效性问题。
而脱脱那边,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战报照例是一天一送。可山东东西两道的官吏逃得逃,死得死,没人敢继续履行职责。唯一跟淮安军还能保持接触的只有雪雪,但此人直接受命于大元皇帝,根本不肯卖脱脱的账。等雪雪的战报送到大都,再经过大都城的各级机构到军中,黄花菜早凉了。以朱屠户的奸猾,早就不知道又去了什么地方。
细算下来,如今最能详细掌握军情的,反倒是大元朝皇帝妥欢帖木儿。虽然他远隔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城中,可全天下官府的各类文书,都会第一时间往他这里送。通过多方比较,不难看出来最近几天朱屠户的大致动向。
可看得到是一回事,看得懂则是另外一回事了。特别是济南城被攻破之后,每次看双方交战区附近送来的各项文书、密报,妥欢帖木儿都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迷雾当中。
被他寄予了厚望的脱脱,带着二十万大军,北渡黄河之后行军的速度就一天慢似一天。据说是为了应付紧跟在身后的淮贼徐达,所以不得不加倍小心。而本该被脱脱剿灭在河南江北战场上的朱贼,却以平均每两天下一城的速度,在大清河两岸肆意驰骋。留守在地方上的武将,根本挡不住朱屠户的脚步。要么被阵斩,要么失踪,几乎没有第三种结局可选。
如今济南周边方圆百里的区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无数支打着朱贼旗号的队伍在趁火打劫。甚至远到德州,都出现了朱贼的手下。据说是伪淮扬大总管府的帐下先锋官余宝,把德州城郊的田庄洗劫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过了德州再往西,可就是紧邻运河的陵州了。万一此城被朱贼的人马攻克,非但朝廷跟脱脱之间的联系会被切断。大都城内肯定也会一日三惊。毕竟朱贼的善攻是出了名的,去年宝应、高邮和扬州三座大城,都被他一鼓而下。而从陵州往北,挡在大都城之前,并且城防完善程度能跟扬州想提并论的,恐怕只剩下了一个通州。
所以连日来,妥欢帖木儿对脱脱的专横跋扈,越来越无法忍受。如果不是脱脱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伙同其党羽从中阻挠,他早就做出了临阵换将之举。毕竟无论是哈麻还是月阔察儿去取代脱脱,至少都会更听话一些,知道急君王所急。
这段时间,唯一能令妥欢帖木儿感到省心的将领,恐怕就是雪雪了。同时令他最为困惑的事情,也都是因雪雪而起。在丢失了济南之后第五天,此子居然知耻而后勇。只带着五千残兵败将,就趁朱屠户不备,重新将城池给抢了回来。随即,他就跟朱屠户二人,在山东东西两道开始了一场抢地盘比赛。朱屠户每沿着大清河向北攻破朝廷一城,他就向西南从朱屠户身后夺回一城。
结果朱屠户沿河大清河顺流而下,攻城掠地,雪雪则趁着朱屠户身后空虚,一路横扫。按照今天送回来的最新战报,朱屠户大军已经进入了利津,只差一步就重归大海。雪雪的兵马,则再度将益都收归朝廷掌握,并且随时都可以剑指胶州。
“臣以为,朱屠户是故意放弃了般阳、益都等地,所以雪雪的反击才能屡屡得手!”每当雪雪有捷报送来,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肯定会出面给妥欢帖木儿泼冷水,这次也不能例外。“而朱屠户之所以沿大清河一路向北,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不肯回头。肯定是为了收缩兵力,从海路前往登莱!”
“嗯!”妥欢帖木儿抬头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