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我们刚刚进入霍奇猜想这座曲折而抽象的迷宫的时候，我和我的合作者陈教授、季教授，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对抽象事物理解上的困境。和庞加莱猜想不同，它对抽象几何的要求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以至于我陷入痛苦无法自拔。我曾经试着求助他，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许只是错觉，那时的我便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可能早已知道了答案，只是为了将这个宝藏留给那些尚未踏足和他同样领域的那些人。我曾下定决心，等到他从火星上回来之后，一定要从他那里追问出这个命题的答案。直到噩耗从火星上传来，我才断了求助于他的念想……”

将那本自传的原文复述了一遍，秦川看着自己那位陷入沉思的学生，轻轻笑了笑说道。

“他比任何人都期待着数学这门学科能够有所进步，只不过他所期望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所期望的要稍微更远一点。”

“一个人的伟大是无法让整个学科走向繁荣的，除非他愿意将自己的伟大分享给其他人。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没有直接将广义黎曼猜想解决，而是选择对你的论证加以指点的原因。”

这一刻，孙景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您的意思是……广义黎曼猜想，他已经解决了？”

秦院长笑着说。

“八成是的吧。”

“可是……是什么时候？难道是冷冻的这100年里？不可能……冷冻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

“什么时候解决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看着自己的学生，秦院长语重心长地说道，“关键是，他希望看到我们能将它解决。”

关于建木计划和蓬莱市工程的议论，不只是发生在金陵大学的咖啡厅里，同时也发生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当泛亚新闻将这一消息公布之后，立刻在国际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即使是遥远的火星殖民地，都能够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听到“蓬莱市”或者“建木”之类的字样。

新伦敦。

一间装潢潮流、充满了赛博朋克风的酒吧里，一位手臂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男人收拢了手中的全息屏幕，腾出右手抓住了酒杯，灌了一口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绿色鸡尾酒，打着酒嗝嘀咕道。

“泛亚合作打算在太平洋上建城市？那些亚洲人到底在想什么？”

坐在他的旁边，一名穿着打扮看起来同样不怎么正经的男人，慢悠悠地插了句话说道。

“想什么？还不明显吗？他们打算将太空电梯修在太平洋上，顺便再在太空电梯的下面建一座城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太平洋变成他们的后花园。”

“没有这个蓬莱市就不是吗？现在整个地月系统都是他们的后花园，何止是太平洋？”

“这个说法倒是没错……”

“无论怎么说，这是对国际公约的践踏！”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句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名喝的烂醉的男人挺着发红的酒糟鼻，语气粗鲁地说道，“太平洋的领海属于全人类，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这时候，站在吧台后面的酒保，将摇晃好的鸡尾酒啪的一声摆在了吧台上，然后轻轻推到了一位客人的面前。

看着争论的面红耳赤的几名客人，他用漫不经心地语气，随口插了句话说道。

“随他们去吧，反正太平洋和伦敦隔着十万八千里，和新伦敦更是隔着几千万公里，就算他们将太平洋的海水抽干跟我们也没关系。”

这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同时也是这间酒吧里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无论再怎么说，这里离地球都太远了。

何况，就算他们不乐意又能怎样呢？

泛亚第一舰队可是号称以地外文明为假想敌成立的星舰战斗群，到目前为止就算是其他区域联盟的星舰加起来，都比不上这支“无敌舰队”的总吨位和战斗力。

而作为太空大航海时代的后起之秀——北海联盟，就更不用说了。还得依靠对空贼与走私贸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策略，来分走泛亚合作手中的太空贸易份额的他们，甚至连放在同一个重量级上比较的能力都没有，就连自家的太空港——亚特兰蒂斯号空间站都是东亚重工承建的。

面对这样的霸权，他们又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呢？

不管他们是真的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这件事情都不是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左右的……

不只是新伦敦市井间的某间小酒吧里的闲人们，远在地球上的北美联盟总部，同样也在为着“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去左右的问题”而烦恼着。

就在泛亚合作在舆论上主动出击，为太空电梯计划造势的同时，其高层也通过外交渠道，向地球上的其他区域联盟以及政权发去了外交会晤的邀请。

至于会晤的内容——

自然是和太空电梯以及那座位于太平洋上的城市有关。

说实话，当听到泛亚合作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时候，多兰·卡米尔理事长的脸上是写满了惊讶的。在北美联盟做了大概六年的理事长了，他对于和泛亚合作打交道还算是熟悉。

通常情况下，那些泛亚洲人在外交立场上的态度都表现的相当温和，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用商量的态度和其他区域联盟进行沟通。

但这一次，却和往常不太一样。

一直到那位理事长在点火日的庆典上宣布了建造太空电梯的计划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那些亚洲人打算在大气层上插根管子，同时这根管子的名字叫“建木”。

仔细回忆着自己任期里发生的种种往事，多兰·卡米尔理事长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有……

那个建木，到底是什么意思？

“建木计划……”将手中那份关于外交会晤的邀请函放下，卡米尔理事长看向了自己的幕僚长，皱起了眉头问道，“那个建木到底是什么？”

幕僚长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

“据说是华国古代神话中的一种连接天地的阶梯。”

“类似于巴别塔？”

“差不多……不过那东西不是塔，而是一种先民崇拜的圣树——”

“考究这种东西根本无关紧要，”站在旁边的秘书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无关紧要的谈话，看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理事长一眼，语气认真地说道，“理事长先生，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到底该如何对待这份外交会晤的邀请。”

按照现行的国际法，泛亚合作打算在太平洋上大兴土木的做法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道理上他们根本没必要接受这样的外交会晤，去为一件他们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谈判。

反过来讲，如果他们一旦接受了这样的邀请，相当于在传递一种信号。

即，这件事情是有谈判余地的。

“怎么对待吗？我的态度当然是反对，太平洋是公海，不管是国家也好还是区域联盟，若是今天允许他们在那里大兴土木，明天他们就敢将那片区域纳入专属经济区，后天他们就敢声明那里的主权了……但问题在于，还有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