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塔的东边，一座实际上比千叶塔还高的建筑正散发着低沉的气息。没有人知道这栋建筑真正有多在，哪怕是我也不知道。据说，这栋建筑在地面上有三千间屋子，在地面下的结构相等。千叶塔和这栋建筑的存在使周围的建筑仿佛小巫见了大巫，这栋建筑没有确切的名字，每当有人提及的时候，总是很晦涩地说“那栋建筑”。这栋建筑里有众所周知的四个部门，真理部、和平部、友爱部、富裕部。这栋建筑的外墙上用巨大的字体写着神教不变的口号：战争即和平，奴役即自由，无知即力量。
我看那栋建筑出神，突然意识到我竟然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给我安排马车，我要去那栋建筑看看。”我吩咐人准备，这样做是有必要的，一来是通知那栋建筑里的人做好接待我的准备，二来是我得确保自己不会走在那条街上突然被爆炸炸死。
我要出行的意图很快被传达到各个机构——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但这是肯定的——不同机构很快安排好了一切。不出我所料，这条街今天本来应该发生一起卡牌击杀平民的事件，由于我的出行，这个安排被消灭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幸运的囚犯成功避免了一次死亡。
马车缓缓驶过，被卫队阻拦的人群看到马车到来都虔诚地注视着马车。对于这些平民来说，向马车上的神教标志和帝国标志致敬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展示他们对神教的热爱对帝国的热爱。人群中肯定有人对这个世界心存不满，但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表露出来烂在肚子里，烂一千年烂一万年都没有问题。若是有人稍稍表露出一点点的情绪，他身旁的人肯定会举报他的所作所为。举报一个思想罪犯能获得神教的嘉许，还有得到两个金币的赏金。
“传播神的福音。”真理部的入口处有一行小小的标语，说它小是因为不认真看的话几乎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当然，没有人敢忽视它的存在，每个来真理部的人都必须以瞻仰的心态来观看这行字，因为这行字是永远伟大的永远光荣的永远正确的教皇亲手书写的。以上都是狗屁，真理部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创造谣言。
十二岁的那年冬天，我迎来了本命年，家里特意煮了红鸡蛋庆祝。经过四五年学习我俨然成了做农活的一把好手，长期劳作的影响下身体也颇为壮实，本命年对我来说更像是成人礼。为了感受到成人的责任，父亲决定今年土地分配抓阄大会让我去参加。
村里的土地并不属于某个人，我有了解过关于土地的历史，都是父亲讲给我听的。父亲说在古老的年代里，君主拥有一切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一切，君主征收大量的赋税，人民苦不堪言。后来神教以土地私有为口号鼓动人民反抗君主，很多人都被吸引，在力量与人数的交锋当中神教取得了胜利，神教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将土地分给了农民。但是，大约在二十几年前，神教突然做出了一系列的决策，把土地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分离，土地的所有权归为神教，在使用权上，变过去无偿、无限期使用为有偿、有限期使用，农民依赖生产的土地突然成为了买卖的商品。这段历史有一个矛盾的地方，君主拥有土地便是错误的，神教拥有土地便是正确的。这点我怎么都想不通，后来我想通了，我们是被教皇带领的以神的信念为指导力量的神教从邪恶异端的恐怖统治中解救出来的，但我们天性低劣所以需要伟大的神教来统治。这很明显又是一个相互矛盾的想法，但我不敢说出来，说出来便有煽动颠覆神教的罪名，这个罪名至少要被判五年监禁并且被没收一切财产。
村长和几位神职人员已经划分好了土地区域，全村人集中到一起开始轮流抓取盆中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土地区域的编码，从一到两百代表着从良田沃土到贫瘠不毛。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前五十号纸条早已落入了村长亲戚和神职人员亲戚手里，五十一到八十号则留给了那些送出贿赂的人。抓阄之前，我一直幻想手气不错能抓到九十号以下。抓阄之后，幻想破灭了，一百三十七号，父亲看到这个号码只能无声地叹息。
选好了土地，神职人员开始征求土地使用费。土地使用费比土地税好听，同样是收钱，税字就恐怖的多，这是新语言伟大之一。往年也是要交这笔钱的，按人头算，每个人需要缴纳三斤盐。在我们这个地区，盐井颇多，盐的产量均衡，而且是生活用品，所以盐在交易过程中发挥了货币的作用。村子里的盐币，每块直径十分，厚四分，凡三十枚重一斤，每三十枚盐币可换八枚银币。三斤盐的土地使用费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量，所以我们也乐于交纳。可是今年却大有不同，神职人员说边境战乱，帝国需要大量的军饷物质，所以今年的土地使用费上涨到每人十斤盐，哪怕刚生下来的小孩也计算在内。
土地使用费涨了三倍多，立刻引起了非议，大家都纷纷表示不满，坚持抗议拒缴。抓阄大会一片沸腾，争吵声不断。我看见村长偷偷和他的亲戚讲了几句，然后亲戚就站出来发表自己看法，他先是把帝国保卫人民这件事说的很重要，然后强调了军饷对军人的重要性，最后自己带头交纳了全家的盐币四十斤。大伙一看有人带头缴纳，于是又有一些人主动缴纳了土地使用费，因为十斤盐也还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但剩下的许多人都没有这个缴纳能力，局面一下子僵持下来。神职人员不断地说着狠话，诸如要带领军队扫平村子之类的。村长则不断哀求，说自己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过折腾。就这样软磨硬逼，又有一些人咬紧牙关交了使用费，这些人里面也包括我们家。我们都在祈祷今年就打完仗然后下调土地使用费，但这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批人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盐币了，他们又急又气。
“我们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喽，土地分到是最差的，收成又不好，没得钱嘛。”
“不管。要么交钱，要么退地。自由选择。”
“没得钱嘛。交了钱我们全家还没等到打谷子就全饿死喽，你可怜可怜我们嘛。”
“不得行嘛，退了地，我们哪样吃饭喔，也是要饿死的嘛，你可怜可怜我们嘛，给你跪下喽。”
就是这样，不管是小小的老师还是大大的神职人员，他们都会宣称给你自由的选择，但肯定不会给你选择的自由。这就是强盗与无赖的逻辑，可怕的是强盗与无赖都为这种逻辑感到自豪，更可怕的是被抢劫者也夸赞这种逻辑。
在要么交钱要么退地的自由选择当中，迫于无奈，这些人选择拿生活用具抵押土地使用费。一块本来要给农民带来生机的土地提前将农民的生机抽取了一部分，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接着这样沉默下去，明年的土地使用费肯定还会上涨。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为了活着而买地，为了买地而艰苦活着的恶性循环。突然之间，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帝国需要我们保持贫穷。我在十二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虽然不知道根本原因，但我就是懂得这个道理。一旦懂得，我便开始害怕，并且想着出逃，不顾一切的远离贫穷与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