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不知如何是好,将这心尖尖上的儿子,揽入怀中,不敢大喘气,唯恐看到的不是真的。
“母亲,我……无事。”
这许多天以来,未曾开言说话,这嗓子一开口便带着几分刺拉拉的疼,可是为了让母亲可以安心,便忍着不适出口。
而立于床榻旁的父亲,只是站着。
未曾出一言,亦是未曾动一下。只是一脸无甚表情的神色静立在那里。
周笑川不知为何,那份死里逃生的喜悦便一下子清个一干二净。
他周笑川醒了的第二日,他的父亲便奔赴战场之上,这府中只剩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周笑川知晓他冻坏了那身筋脉是在醒来的半月之时,母亲见着他一天天的好起来,方才放心他一日在这房内静养,平日里都是在他身侧陪伴与他,这些时日,早已是形神俱疲,所以见着他终于好起来了,便搬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而这一日静养之际,周笑川在这屋内待着颇为的不耐,青山亦是未曾在他身侧,他便自己起身来,在这院子里四处走走,他冬日落入水中,未曾想到开门见着庭前的梅花竟是都带着几分的绿意在枝头。
这外头阳光正好,他便在这亭下依着柱子,看着那庭院里的梅树。
“老爷为何如此啊,小少爷如今刚刚醒来,老爷竟是奔赴战场去了,怎么说起来,少爷都是将军府的独苗啊!”
可是这外头不一定来的清净啊!
“老爷怕是担心小少爷以后难继承他之衣钵……”
这轻声细语虽说声调不高,但说的人群情激奋,这声调便陡然升了几分。
可他们依旧不自觉。
“可成了废人的小少爷要多难过啊!他才刚刚七岁……”
这院子里色仆从说到此处是一脸的惋惜啊,这小少爷当日如此被人期待,如此却是断了所有的前程啊!
周笑川觉得自己怕是疯了,傻了。
听了这些话语,却也只是缓缓转过身去,未曾打扰任何人回到房中,静静地躺在那床榻之上。
原来如此,他周笑川是废人了……
大病初愈的第二月,周笑川毛遂自荐。
去了太学内。
主动请求成为大夏太子的侍读,大夏王上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是沉默寡言的周笑川。
准了这道旨意。
周将军府嫡长子周笑川,年方七岁,入住太学,为太子侍读。
从此之后的周笑川便是再无一丝一毫的旧模样。
他旧时虽未曾提起,却是不喜一人独居一处,每当周夫人在身侧之时,这将军府的嫡长子还有几分的孩童模样,如今他倒是一分也没了。
周笑川七岁起,独立一院落。出了晨昏定省,他便再没有出了院门。在他院中伺候的下人,惧意与周笑川如今的不喜言笑,已经那整日里的沉默寡言之态,随着年岁增长,比之常年不在家,征战在外的周将军,这将军府的老老少少竟是对着周笑川畏惧居多。
可他们亦是觉得少爷可怜,因着那一场毫无头绪的陷害事件,好好的一个将军府的少将军,如今倒是成了那筋脉受损之人,每逢节气更换,周笑川总是会大病一场,原本就不甚健硕的身体,如今倒是瘦骨嶙峋,他作为这一代将军府的少当家的,未曾想到会有一日如此孱弱,比之常日亦不如。
可是即便如此,将军府的老老少少还是心中惦念着少将军的身体,他们亦是明了,如今这周将军怕是将这已是废人的儿子,丢在一旁了。再记不起这是院子深深处,还有他一个当初捧在手心中,满怀期望呵护的孩子。
唉,他们虽然是感念这将军是过于无情了些,可他们亦是明了,这将军府从来都不是什么等闲之地,他们寻常儿女之家,儿子若是遭此劫难,只要孩子安然无恙的活下来,便已经人之大幸。
可将军府不可以。
将军府的人,从一生下的那刻起,他们便身不由己,他们虽说是王孙贵胄,自小便享受着人世间最为富裕的生活,可是他们亦是要背负着将家门兴盛职责。
而再没有办法舞枪弄棒的周笑川,便只能够做将军府一门的弃子。
周氏一门传承多年,是这大夏王朝的世袭将门,周家的儿郎未有几人是在这床榻之上,溘然长逝的。
周家儿郎的结局只有一种:为了报效祖国,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他们如今的荣耀是靠着周氏满门忠烈的热血,一代代的累计而来,这大夏军中之人无不以周氏一族马首是瞻。
可再是名门世家,这周氏一门如今亦是到了没落之地了。
大夏镇边将军周桥安乃是一代单传,周笑川祖父只有周桥安一个儿子,除此之外再无子息,周氏一门自周桥安起,便是人丁凋零。
周桥安便是唯一继承大夏周氏一门将军之位者。
好在,他周桥安并非如他父亲一般,他大婚后不久便有了周笑川,周氏的嫡长子出生,而后仅仅过了三年之期,他便等来了一个女儿,将军府的众人皆云这将军府的子嗣兴旺之时不远了。
可未曾想到终究逃不过一劫。
这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的有关周氏之事,周笑川闭门不出,出了去朝堂之上,太学之中应卯之外,便从未理睬过那些的风言风语。可是终究有人放在心上。
周潇笑,周笑川的妹妹,这些时日因为兄长的事情,将军府便是一片乌云密布,周潇笑虽说仍然是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却也是感受到家里这群不同寻常的气氛。
母亲终日愁容面目,将军府上上下下如同一坛子死水。虽这将军府遭此劫难,众人自然是会对着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说三道四的,可是周潇笑知道兄长已经多日未曾来看她了。
她喜欢兄长。兄长虽然不是强壮的,可是兄长的武功很好,师父常常夸奖兄长,周潇笑感到很开心,兄长会护着她,虽然兄长不常与她戏耍,可是在这将军府里,兄长对她最好。
这一点她比之任何人都要清楚。
所以,她一定要见到兄长,告诉他这些事情,她如今在这闺阁之中被逼着学习女红,兄长亦是常常出去,因为如今的兄长是在朝廷之中,他虽然不知道兄长作甚,可是兄长可以如此的厉害,她总归是为着兄长开心的。
既然家中见不到,她便让乳娘带着她去了街市之上,只为了拦截到回转家中的兄长。
可是,她未曾等到兄长。
却是让她听了许多的对将军府不利的言语。
那些有心之人大肆宣传的便是将军府的岌岌可危。
她彼时太过年幼,只知道那些个风言风语对着将军府不好,她很气愤,很委屈,将军府在周潇笑幼小的生命里一直都是无坚不摧的模样,兄长同着父亲一直都是将军府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