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便一直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走着自己愿走的路,后面无需他顾忌。
可他错了。
他的父母终有一日会离他而去,而他父母虽说伉俪情深,却也终究有着君臣之别,而他最喜欢的父亲,除了是他的父亲外,他还是其他十几个异母兄弟的父亲,他还是这大夏王朝说一不二的帝王。
从来都是先天下再家国。
他那时年幼,未曾知晓此等天理。
而他知晓之时,便再也回不去那些岁月了。
转身,他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一切,纷纷离他而去。
他没了父亲,没了母妃,没了外祖母,亦没了那对他疼爱有加的太子兄长。
一切犹如幻影,转身即逝。
他从来不喜欢称他父王为父王,他喜欢叫他父亲,不知为何,冥冥之,之高高在的父王他更喜欢那平易近人的父亲。
既然一无所有。
那何须约束自己?放纵又如何?畏畏缩缩收敛锋芒又能如何?他那太子兄长从来都是赶尽杀绝,他知道。
他早该知道的。
瞧这大夏国都,可还有人敢自称先王子嗣?!
而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怕是只靠着那微薄的血缘之力吧,不是他的血,乃是他母妃的。
年幼之时,太子为王后之子,宫之主,对他言行教导自然是最为严苛的,每日师傅盯他亦是最紧。奈何孩童天性如此,如何能够忍得了那苦读?
那时年方五岁时,他记得他的太子兄长闯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祸事,具体是何事,那时才四岁的他自然是记不清楚的,只是觉得那天的皇宫内,人好多,好乱,平日里极有规矩的嬷嬷们,一个个慌了手脚。而那日,太子兄长第一次被罚,在宫前跪两个时辰,跪足十日方止。
罚他之人乃是他的嫡亲母妃——王后娘娘。自然宫里的人不敢轻易前帮助一二。
那般五岁的孩子,跪在太阳底下。他的母妃当时宠贯六宫,便恃宠而骄的带了太子兄长回去,王后娘娘觉得母妃触怒王后之威,便一状告到了父王那里。
谁知父王竟只是罚了母妃两个月的俸银,让母妃前去给王后娘娘赔个不是。
母妃却是没去。
那一次不是因为恃宠而骄,而是那太子兄长被当日接到母妃宫之时便昏了过去,母妃在床榻前守了一夜,唯恐有何差池。
而父王听闻此,竟是连让母妃道歉都省了去,并下旨等太子病好之时再移回宫。
我便是那时与他熟识。
此前王后向来是不让太子与庶王子相处过多,他与这位太子兄长所见之面寥寥无几。更何况一同耍玩?
有了此等机会他方才发现兄长做的十分委屈。明明他那时之自己年长一岁,却是身量未自己高,却矮了分毫。身形瘦弱不堪,平日里那层层叠叠的太子礼服穿在身方让他显得稍稍健壮些许。
他是在那时觉得他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怜的太子兄长。他要成为这大夏王朝的大将军,为他的瘦弱的太子兄长分担一二。
这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从未想过成为这大夏王朝的一国之君,他只想着如何助这位一国之君一臂之力。未曾想到的是,他的太子兄长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大将军,也不需要任何兄弟相扶持。
他的太子兄长一点都不瘦弱,强袭外祖父家,屠尽满门的人,是他。
他也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手足之情,那些一脉相承,他们的兄弟们早已三三两两消失殆尽。
这世与他血脉相关之人,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若是觉得看着谢泽师不顺眼,不管何时,他都会取了他这条命。
无需任何犹豫。
而他如今留着自己,他谢泽师一点都不心怀感激!众人都云他谢泽师应该感激王不杀之恩,留他至此成为了大夏国尊贵无二的王爷。
可他谢泽师偏偏不!
他为何要感谢一个刽子手,一个杀了他至亲之人的豺狼!一个亲手毁了他执念的罪人!
他谢泽师不犯贱,不去做那嗟来之食!
他给的,也要他稀罕才行!
很不巧的是,若这世经了他谢泽季之手的,他便再不稀罕了。
既然已无执念,他便肆意而为。
如何过这一生,有何区别?他便放任自己,独树一帜也好,世人不容也罢,他都不会为了自己之人,还在乎那所谓的世人眼光,流言蜚语不成!
他寻了一人,不及女子腰肢软弱无骨,娇媚无边,可也算得赏心悦目之人,更何况他与自己可以畅聊一二,人海茫茫,能够畅聊之人,可遇不可求,他自然不会放过。
管他世人满城风雨,他自安然无恙。
可他还是离他而去了,他对这世间所求之物,已如此之少,这人世却还要剥夺与他!
可他慢慢发现,那个重生的人,是何种有趣。
他竟是一日不知为何的情况下,向他袒露那埋在心里许久未曾诉之于口的执念。
他顶着那张他极为熟悉的,叶卿的脸,却是每日里做着让他觉得有趣之事。
他一个男子,却是喜欢庖厨之术,问他之时,只道是喜欢。
若他有一日也能将那久久未及提起的喜欢诉说一二,该有多好……
与他相交,视他为可交谈之辈。竟让他内心之冒出几丝欢喜来。
竟是如此罕见之事。
他也未曾想到会有如此一日,他将再生欢喜。
他原想着等这场大战以后,他便可放下心头那些执念,与小叶子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若有可能,他还是愿意做他那个逍遥自在的瑞王爷,即便不是瑞王爷也无妨,他希望自己终有一日可以像母妃希冀的那般只为了自己,只追寻让他欢喜之物。
他其实是喜欢酿酒的,若是以后有此机会,他亦会经营此道,做个沽酒翁亦无不可。
他那日答应过小叶子,以后酿了酒水必然要分他一坛。
那日寥寥数语犹言在耳,历历在目。
可那能与他畅谈之人,向他讨酒之人,教他欢喜为何物?喜欢是何故之人,被他亲手埋葬在那陷阱之内。
坑之,空之。
他埋了的不仅仅是一人,还有他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全部勇气。
他从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大夏国都,逃到了如今这千里迢迢的魏源县。他大战之后,离开魏源的每一日,他都难以入睡,脑袋里纷纷扰扰,让他不敢闭目而眠。而当他重新回到魏源县这块贫瘠之地,他却是迹般的跌入了黑甜的梦里,一觉醒来已至天明。
他觉得这辈子他再无可能离开脚底下这片土地了。
离不开也没什么不好。
他如今渐渐适应在这里生活,他可以沽酒,可以纵马在山林里长奔,魏源芝麻小县,也无甚大事,他便常常与街道处肆意,闻四时街头小巷处茶香,酒浓,还有饭店不时飘来的饭食香气。
此地不及京城繁华,却也是别有生气,另是一番天地。
他恍惚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福汇心灵间。
“南英,这一家。”
店铺虽小,却是书着“一世欢安”的匾额。
一世欢安吗?这店家所求倒是朴实无华,却也难能可贵。
“客官里面请,本店招牌饭菜都在牌子,若点好,唤小人一声。”
铺子实在是不大,并无雅俗之分,最好的地方也莫过于临街之处吧了。
照着招牌要了几个菜,待其端来,却是让谢泽师一时间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