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之前感情如何,女干事小王的死还是在海州监狱领导层一众人等的心头埋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从“104”高地回来之后,大家组织开了一次短会,却也并没有讨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气氛非常压抑,大家的心情都很抑郁。
在监狱这种地方,发生死亡事件其实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尤其在过去条件恶劣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有几个人被“销号”。近些年来,这样的事情虽然减少了很多,但也还不能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而,死一个犯人和死一个狱警之间的意义在这些人的眼中可是完全不同,只要是狱警,无论是谁,关系如何,毕竟都是同类,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会议结束之后,王政委决定留在办公室里等待结果。其实,留在这里与回去住所之间,对案件的进展并不能产生什么不同的作用,但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出乎王政委意料的是,在他宣布自己的决定之后,所有人都决定要留下来,王政委不忍心拒绝大家的好意,所有人就都留在了这里。
挂断电话后,王政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扬起手臂说道:“走,出发,去公丨安丨局。”
在公丨安丨局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王政委看到了坐在审讯室里的嫌疑犯。
可能是因为已经知道了他所犯罪行后产生的恶劣的第一印象,看着这个坐在审讯台前的年轻人,王政委感到非常地厌恶。
他的上身赤膊,下身也仅穿了一件短裤,一双赤脚直接踩在地面上,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的,在寒冷的审讯室里冻得瑟瑟发抖,遍布全身的红绿相间的青龙纹身在皮肤的痉挛下不停地扭曲着。
年轻人的双手和双脚被固定在椅子上,但上半身仍然在不停地挣扎着,试图挣脱其间的束缚。但他的努力显然毫无意义,一寸宽的不锈钢圈绝不是人力可以破坏的。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骂娘,但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王政委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曹副局长介绍道:“此人名叫梁旭东,人称‘旭子’,你们可能不太熟悉,但在咱们海州市公丨安丨局,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海州市三分之一的混混都拜倒在他的门下,平日里也是黑白两道通吃的‘硬货色’,贩毒、枪支、**、打架斗殴、聚众闹事,什么坏事,只要能赚钱的都干,属于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从头到脚坏透了的那类人。”
“你这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还好意思说?就这样的人,你们不抓?”
“你懂什么,现在又不是二十年前。如今,什么事都得讲究个证据,这几年,我们手上好几起大案要案都着落在这个人的身上。不过此人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后来又在派出所里干过协警,反侦察能力相当强,做事滴水不漏,我们警队不少好手都栽在他的手上,明知事情绝对他干的,但就是没办法坐实。”
“不过这一次,这小子不知道是太嚣张了还是麻痹大意,居然在犯罪现场遗留了一根烟头,这小子抽烟有个习惯,只抽没有过滤嘴的外烟,我们又经常和他打交道,所以很容易就辨认了出来,也没等dna检测报告,直接起单抓人,不过目前看样子,应该是蒙对了。”
“这人什么来路?”王政委问道。
“什么来路?”曹副局长有些疑惑。
“像他这样兴风作浪,总不能是兴趣爱好吧?这种人,大多是别人培养出来的‘清洁工’,即便不是,几笔买卖坐下来,也迟早被别人收入麾下。”
“瞧你这意思,就不能自立门户了?”曹副局长调侃道。
“自立门户?当然可以,不过他要真有这能耐,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被冻得歇斯底里了。”
“看来,你对我们的斗争对象摸得门清啊!”曹副局长笑道。
王政委说道:“你可别忘了,打你这里出来的,可都被我收下了。”
俩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透过观察室的窗口,俩人看到史强抱着一大摞卷宗走了进去。
“怎么是他?”王政委问道。
曹副局长抬起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手势。
曹副局长打开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按钮旁的绿灯亮起,现在,他们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观察室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摞塑料椅子,曹副局长搬起一把,在观察窗前坐了下来,回过头来对王政委和海州监狱的众人说道:“问询的时间会很长,坐下来慢慢等吧。”
从观察窗看过去,史强并没有立刻开始问讯,而是先整理起资料来。看他手头上那厚厚的一大摞,估计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王政委就招呼众人都坐了下来。
审讯室内,旭子闹腾了一会儿,看史强聋子一般,完全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地整理材料,似乎不愿意在再这个书呆子一样的人身上浪费精力,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在不停地摩擦着身体取暖。
副监狱长江上卿平日里极少参与到这类工作中,好奇地问道:“怎么说不闹就不闹了?”
曹副局长看了江上卿一眼,说道:“这是心理战。刚才,嫌疑人一个人被关在审讯室中,由于受到害怕被遗忘的恐惧感和孤独感的驱使,自然就会闹腾;有人进来后继续闹腾,是希望能引起对方的关注,再借此提出自己的要求,但对方却不为所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嘛,嫌疑人也就不愿意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自然就不闹腾了。”
“呵,这还挺讲究的啊!”江上卿惊讶地说道。
“这个自然,审讯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是个技术活。这是我们破案的重要关键,干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干得不好,线索就此中断,一切从头再来,国外很多大学都会开设专门的学科,很多优秀的心理学家也是费尽毕生心血研究钻研这个领域。”
看审讯室里依然没有动静,江上卿便继续问道:“那你能跟我简单说说么?”
曹副局长也只当打发时间,继续说道:“审讯的门类非常复杂,在过去,最简单有效的就是屈打成招,这种方法时间短、见效快,沿用了几千年。但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不允许也不可能再使用这样的方法,但毕竟审讯的过程带有强迫的必然属性,所以只是把原来粗暴野蛮的方式变得文明了一些。”
“在审讯的过程中,最常用的方法还是列单子,就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关于这个人和这个案子的问题全部列出来,再在其间穿插一些毫不相干的问题,这些问题,多的时候会有三四百个,至少也不能低于一百个,列好问题后,再把它们彻底打乱,然后安排三到四组人,一边一边地重复不停地问。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很容易奏效,除非是有过专业训练的人,普通人很难扛得住这样的车轮战。这是因为人在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之后,戒备心理会强制性地松懈下来,在无意中说出正确的答案,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说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