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最主要的愿意还是郑海东坐牢这些年来的斑斑劣迹,特别是那一次震惊江南省的越狱案件,实在是贡献不小。
看到这样的结果,胡大胖子和胡不归一筹莫展。
自从若晴出现以后,郑海东几乎就成为瘟神一样的存在,凡是与他相识哪怕只是有过接触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霉,他本人更是几次遭逢杀身之祸。这些都还是以郑海东无期徒刑为前提的,现在这个状态,郑海东出不去也就算了,存在这种可能却又短期内不能实现,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胡大胖子和胡不归几乎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郑海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海州监狱。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胡不归不甘心地问道。
“你看看、你看看,规定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狱内再犯罪的,不计入本次减刑范围内’。如果只按盗窃罪算,郑海东这一次肯定能立马出去。可是他这狱内再犯罪的次数这么多,居然还发生过越狱和袭警,打架斗殴那简直罄竹难书,这老小子又是抱定了牢底坐穿的决心,从来不为这事儿申诉,光黑锅都能背死丫的!”胡大胖子岔岔然道。
胡大胖子所说的这些,胡不归自己的心里也都清楚。这些天来,类似的讨论在他们之间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但胡不归始终都觉得心有不甘:“从因果关系判断,如果追本溯源,这一切的起源都在于郑海东当初被重判。如果他是被冤枉或者是被判个十年八年的,也不至于这么破罐子破摔的。”
“话是这么个话,理不是这么个理。规定里又没有这一条,再说了,谁愿意去跟你讨论因果关系啊。再说了,这一次只是减刑,可不是平反冤假错案,你自己就是狱警,可别搞不清原则性问题。”
胡大胖子的提醒并非毫无道理,排查工作尽管刚刚进入试水阶段,一股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很多犯人都将这一次排查减刑工作误当成了“平反”,不但没有感恩之心,反而四处鸣冤叫屈,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看胡不归没有答话,胡大胖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你可得把清楚了,最近监狱没少开会,每次都在强调这个问题,郑海东的事情再重要,毕竟也是别人的事,你别救不了别人,反把自己拖下水。”
狱警们常常自我调侃这份职业是“无期徒刑”。
的确,对犯人们而言,即便是真被判处了无期徒刑,甚至哪怕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只要认罪伏法,就可以从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减刑到无期徒刑,从无期徒刑减刑到二十年有期徒刑,再一点一点地减下去,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狱警们则不然,他们从干这一行开始,一直到60岁退休,这期间除非你辞职不干,否则真可算一入牢门深似海,绝无提前结束的可能。
这种说法虽然略有些夸张,但其实还有更加难言的隐痛。
放眼整个社会,很少有哪个机构会像监狱这样人口高度集中且矛盾极度尖锐,几万人集中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狱警和犯人之间又是水火不相容的两类人。这里是所谓的“阶级矛盾”和“敌我矛盾”的最后自留地,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狱警,在复杂的斗争中一次又一次地向对手学习,无可避免地与跌落成为与斗争对象同样的一类人。
长此以往,狱警和狱警之间、狱警和犯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不那么确定了,狱警渐渐学会了借助犯人的力量来对付其他狱警,甚至用对付犯人的手法来收拾自己的同事。
这样的手法之中,就包括了禁闭室。
其实,禁闭室早期的用途只是为了对付那些具有高度危险性的犯人,后来,随着“心理战”的发展,渐渐演变为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犯人的一种惩罚性措施。
后来,鉴于这项措施文明且安全,效果又出奇的好,在某一任监狱领导脑洞大开的奇思妙想下,禁闭室被引入到了狱警管理工作中。
其实,这样的案例在监狱中并不算稀奇,类似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很多时候,监狱领导们会把某种自认为很先进、高效的管理手段在犯人们身上实验一把,在确定其效果真实可靠后再“移植”到狱警的身上。
这么做原本也无可厚非,但禁闭室在“移植”的初期还是在狱警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封封申诉和信访雪片似的砸向了江南省司法厅。好在正像鲁迅先生所说,中国人不过是在“争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坐稳了奴隶的时代”之间徘徊挣扎而已。于是,在省司法厅的居中调停之下,这项工作最终还是顺利地实施了开来。
钱克用被关进禁闭室后,监狱长办公会会议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这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在重新理清思绪、平稳情绪,以准备迎接下一个议题。
可能是钱克用大闹会议室消耗了与会者太多的注意和精力,在汇报和点评春节期间工作时,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无精打采。
但这种慵懒的背后,更像是下一次冲锋前的休养生息,一股涌动的暗流正充斥着会场的各个角落。
“w还真够狡猾的。”副监狱长徐心在记录本上胡乱地写着,用手捅了捅旁边坐着的副监狱长左啸。
他们两个年轻的监狱领导之间的攻守同盟几乎在整个海州监狱都是公开的秘密,这样的“笔谈”也是历次会议中常有的事。此刻,徐心笔下的“w”显然正是指会议的主持者、海州监狱政委王齐远。
“怎么说?”左啸接过徐心的记录本,在徐心的笔迹后面接着写道,一点都没有忌讳与会者们暧昧的目光。的确,所有人都怀疑巩固徐心和左啸之间同盟关系的除了权力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一些更加亲密的东西。不过,传言只是传言,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还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之前。
徐心拿回自己的记录本,有些嗔怪地瞪了左啸一眼,似乎为他的放肆而恼怒。但这种情绪似乎也并没有影响到她继续这次“笔谈”的兴趣,她在记录本上画出了一段波浪形的线条,在第一个波峰下写下了一个“钱”字,在第二个波峰下写下了一个“高”字,又在两个字之间的波谷上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now”,构成了一幅言简意赅的图片。
徐心在图片的旁边写下两个字“可懂”,又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