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眼尖,喊出一句:“这不是郑海东么?”旁边的犯人们也都反应了过来,一瞬间,现场的形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所有的犯人们都自觉地在他的面前让开了一条道,尽管这条道只是人群中的一个窄窄的缝隙,但郑海东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缝隙的尽头,闪着白色雪花的电视机。
郑海东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电视机的面前。
电视机上密密麻麻地闪耀着白色的雪花,喇叭里发出夹杂着嘈杂电流的声音,画面上正播放着一个纸尿裤的广告,右上角还显示着广告剩余时间的倒计时。
广告中,一个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婴儿正在地上欢快地爬着,美丽的年轻母亲站在还在的前面,一脸幸福的笑容。镜头的焦点集中还婴儿屁股上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上面,郑海东知道,这东西就叫纸尿裤。
但郑海东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纸尿裤是什么样子。其实,与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用到的纸尿裤相比,他没有见过的比这重要得多得东西还有很多。尽管他在八十年代风华正茂时,是改革开放最早走出国门的那群人之一,但二十多年的沧海桑田,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整个世界。
郑海东没有见到过现在的社会是什么样子,也从未接触过新版的人民币——这种红色的纸片与他概念中的“钱”应该有的样子始终格格不入,他无法想象手机能变得像香烟盒一般大小,更不能理解现在的网络交际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其实,这些东西他从电视或报纸上都能够看到,但仅仅依靠从媒介中看到的图片、文字和画面,就像是梦境一样,充满了不真实感。
而此刻站在郑海东旁边的这些老人和病人之中,绝大部分甚至都比不上郑海东当年的阅历,特别是从二十年前的农村里出来的那些人,他们浅薄的见识在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面前,像是原始人一样尚未开化、愚不可及。
秒表时间跳转结束后,新闻节目开始了。
这并不是最新的新闻,只是昨晚新闻的复播。但由于之前知晓并且相信这一消息的人只有极少部分,所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新闻。
主持人首先简要介绍了新闻的主要内容。好在关于他们的新闻安排得比较靠前,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警服的中年警官,郑海东眯着眼睛看下面的说明,上面写着“江南省司法厅副厅长周华”这几个字。
电视上的记者问到:“近期,我们得到消息,省司法厅启动了对因历史遗留问题被判处刑期二十年以上罪犯的排查减刑工作。犯人是社会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身处高墙之内,充满了神秘感和未知性。所以,针对这项工作,今天我们有幸采访到了江南省司法厅主管监狱工作的周华副厅长,下面,就这项工作的目的意义和目前取得的进展,让我们一起来听一听他是怎么说的。”
画面切换到了周华副厅长的身上,他的上半身占据了整个电视频幕的三分之二。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对他们命运的判决。
周华副厅长款款而谈:“我想,观众中年龄在30岁以上的人,都应该对‘83-94’严打有深刻印象,在当时的社会治安形势下,开展这项工作是具有深刻的历史背景和现实意义的,为实现社会公平正义和安定有序发挥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但时过进迁,今天的我们回过头来看当时的案子,其中有一部分量刑还是偏重的,也有极少数案件存在证据不足、判决过快的问题,为此,司法厅领导经研究决定,对这部分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刑期在二十年以上罪犯进行一次排查摸底,对其中符合减刑条件的犯人予以减刑。”
“那减刑具体减多少呢?是直接让他们回家吗?”记者问到。
周华副厅长说道:“在这次规定中,可以说减刑的幅度很大,相当一部分犯人将会在排查结束后顺利出狱。而对减刑的具体标准,简单概括就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具体实施过程中,我们有详细的实施方案并已经在司法厅门户网站上向全社会公布,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直接查阅。需要指出的一点是,目前,社会上有少数人把这次排查减刑工作与旧社会的‘特赦’画上了等号,这是极不负责任的一种说法,我们的工作都是法律的框架内进行的,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记者问到:“现在,在社会上还有这样一种声音,认为司法厅的这项规定,在照顾罪犯的同时,从另一个方面却造成了对受害人的不公平。”
听到这句话,小饭堂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现场不再像刚才那么安静,一些人咽着口水,一些人开始低声地咒骂这个多嘴的记者,更多的人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只有已经看过这则新闻的人还保持着气定神闲的状态。
郑海东虽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最终结果,但还是紧张得要命,眼睛不自觉地想要闭上,像是一个临死的囚犯没有勇气去目睹即将砍下自己头颅的利斧。
周华副厅长微笑着说道:“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当初一直对这项规定抱有谨慎态度的主要原因。为此,在规定实施的具体方案中,我们设置了一系列的针对性措施,如犯人年龄必须在60岁以上,必须由对方家属谅解并提出申请或服刑期已满20年以上,必须是非暴力性犯罪,必须未对受害人造成永久性损害等等,以期实现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受害人权益的基础上,将一部分对社会无害、年龄偏大且起初量刑偏重的人回归社会,让他们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感受到家庭的温暖,重归到社会的怀抱。”
“您这么一解释我们可就放心了。最后,请允许我替这些即将团聚的家庭谢谢您!”
周华副厅长客气地摆摆手道:“不要谢我,这是省司法厅集体研究决定的方案,是社会进步的具体体现。”
电视转播到此结束。
没有人再关心接下来的节目是什么,现场一片沸腾。
所有人都在欢呼、跳跃、叫喊、拥抱,这群风烛残年的老人,像过节的孩子一样,疯了似的狂欢着。郑海东死死地抱着站在旁边的一个根本不认识的老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终于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
在胡大胖子和胡不归的计算公式中,郑海东的刑期却很难算得上是“熬出头”了。
过去的几天里,胡大胖子和胡不归只要不上班,就会埋头在郑海东的档案里。按照胡大胖子“往最坏处着想、向最好处努力”的指导思想,他们计算出的最差结果是郑海东居然还有十七年的余刑。即便是以最好的情况来判断,他也必须等到后年三月份才能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