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护工老郭强调道:“他们说,报纸上都登了,还有人从广播里听到了,千真万确,真真切切的,不会有假的!”
看郑海东仍然是满脸狐疑的表情,护工老郭再次强调道:“大家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说呢。”
“他们说、他们说,都是他们说!人云亦云的,谁知道真的假的!”郑海东突然有些急躁,声音也激动起来。
看郑海东就是不肯相信,护工老郭也有些激动起来,他站起身子,在屋子里转了转,想了半天,一拍脑袋道:“你要是不相信,我把报纸找给你看!”
护工老郭说完,也不等郑海东回话,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郑海东此刻的心情要远比护工老郭复杂得多。特赦这件事,无论真假与护工老郭都没有多大关系了,他原本就是即将要出狱的人了,至多也只是把时间缩短几个月而已。但对目前仍然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郑海东而言,这其中的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但郑海东不敢想,他拼命压抑住这个念头,这让他非常地焦虑和痛苦。郑海东走到窗台前,双手拼命地抠住窗棂的木条,眼睛向窗外的小树张望着,试图从这棵小生命中寻找一些慰藉,但是却不能够。这些已经寄托他无数希望和梦想的小嫩芽,此刻却显得如此地刺目和扎眼,让他心烦意乱。那些绿色的尖头和枯黄的枝干,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摆不定,像是在预示着他的命运一般,让郑海东第一次感到厌恶和反感。
郑海东不得不离开了窗台,让小树从自己的视线中移开。他坐回到床边,但硬邦邦的床板也让他觉得不适,刚才也觉得香甜的韭菜味道此刻也变得冲鼻而且难闻,饭盒中残存的绿色的汤汁像是发了霉的死水,让他倍感厌恶。
郑海东再次站起身来,在病房里走动着,想要通过身体的运动来排解烦闷的情绪,但依旧不能。这个护工老郭好不容易才帮他争取来的单独病房显得狭小而简陋,走廊里传来的病人的脚步声,医生的说话声和医疗仪器设备的电流声都显得刺耳而让人焦躁,郑海东虽然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自己心理作用的结果而已,但还是忍不住快要疯狂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郑海东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郑海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冲到了病房门前,他用力打开房门,强大的惯性使得房门脱手而出,用力地撞在了门后的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下子吸引住了周围几个病房的病人们的目光。
但郑海东根本管不了这些,他的目光完全集聚在护工老郭的双手上,在开始的一瞬间短暂的眩晕过头,郑海东很快就肯定了自己眼睛所见的结果,他倍感失望——护工老郭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郑海东本能地想往后退,这样的感觉在他被推上囚车的那一次同样出现过。那一次,他同样是在拼命地往后退,几个丨警丨察则站在身后努力地把他往前推,双方形成的并不均衡的相互作用力施加在郑海东的身上,使他感到一股躯体被挤压的痛苦,但那时的郑海东顾不上这些,他的双脚用力地蹬着车框,两只手努力地抓住车门,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延迟自己坐牢的时间。
这一次,这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在这种鸵鸟精神的驱使下,像是只要退回病房,就能把自己保护起来,从而不必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是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无论郑海东怎么退缩和逃避,现实还是难以阻挡地出现在了郑海东的面前。
护工老郭走进了病房,问郑海东道:“你刚刚不是站在走廊门口的么?喊你你也没听见么?”他跑得满头大汗,额上沁出了汗珠。
“我……我……”郑海东突然很羡慕能成为一只乌龟,他继续往后退着,两只手胡乱地在空气中乱抓,像是在寻找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别让啊!”护工老郭一把抓住试图退却的郑海东,说道:“跟我走一趟!”
“不不不,我不去,我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郑海东神经质地直摇头。
“你干什么呀!”护工老郭也有些急了,“别磨磨唧唧的,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还有5分钟就开始了!”
“什……什么开始了?”郑海东问道。
“电视直播啊!特赦的电视直播!”护工老郭涨红了脸吼道。
“哦!哦!哦!”郑海东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不过是自己虚惊一场,反倒是拽着护工老郭向外跑去。
电视在医院小饭堂里,这里是供身体恢复得比较好的犯人们吃饭、娱乐的地方,平日里要是组织犯人开开会、训训话之类的也大多在这里进行。房间本身也不大,顶头的地方立着一个小木橱,里面摆放着一台老式的24寸电视机。
由于电视很小,年代又过于久远,所以看起来很是费眼。这里的犯人们又都是老弱病残,因此平日里也很少有人愿意在它身上花费心思。
郑海东的病房在走廊的最里面,离医院小饭堂有着一个走廊加上一个操场的距离。平日里,郑海东也很少走过这段距离去饭堂用餐,大多数时候都是护工老郭顺道给他送过来。但今天这段距离却显得非常遥远。
刚开始的一小段还算顺利,但年龄的影响还是很快就显现了出来,残破不堪的肺部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败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条腿的节奏怎么都匀不过来,相互打着叉不停地给自己使绊子,胸口也涨得难受,肋骨像是要把胸前的皮肤撑破一样,撕扯得生疼。
身后,护工老郭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还早!还早着呢!”
走进小饭堂,郑海东的两条腿已经筛糠一样地打着颤,他顾不上这些,直向电视机前挤去。
小饭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在海州监狱可能被特赦的犯人当中,相当一部分都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住到了医院里。这些人,也都或早或晚地听说了这个重大的消息,他们中有的已经从报纸上获知了信息,想要从电视上再次得到证实;有的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希望能得到官方的确认;有的只是为了再听一遍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让自己愉快的心情更加舒畅一些。这些怀着不同目的的人挤在了一起,使得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饭堂里人满为患。
“挤啥!挤啥!就你事儿大!”
“就是!干嘛那!没看到前面也都是人啊!”
“看着点身子,都快死的人了,别不等放出去,自己就先给踩死在这里!”
郑海东的行为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一片反感,人们大声地咒骂着,却没有人愿意让开一条缝隙。
对别人的辱骂,郑海东毫不在意,他固执地向前挤着,即便明知道这样不可能取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