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郑海东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棵小树的秘密。在这个没有任何个人**可言的艰苦的牢狱生活之中,成为了他最大的幸福和最深的秘密。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起床,在清朗的月光下与小树的嫩芽一起度过漫漫的长夜。即便是与他关系最好的护工老郭,郑海东都没有透露过丝毫的信息。
清早,郑海东再一次站在前看着他挚爱的小生命。这棵在别人眼里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小树,却又一次给郑海东带来了生命的冲击——昨天晚上数的时候,明明还只有十二颗嫩芽,今天早上数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了整整十八颗!十八颗嫩芽,就意味着十八根新的枝杈,意味着难以计数的新的树叶、花朵和果实。果实们落入土中,又将生出新的生命。这些生命将会茁壮成长,将自己的根须遒劲地扎入这片僵死的土地中,去掀翻这些囚笼,重生这片大地,让这片人类自我禁锢的坟场变成象征自由昌盛的茂密森林!
想到这里,郑海东的内心都忍不住激动起来,浑身的血液像沸腾的开水,胸怀激荡、血脉贲张。
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浇灭了郑海东蓬勃而起的火焰。
虽然从这熟悉的脚步声,郑海东很快就判断出了来人是谁,但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生气地躺回病床,闭上了眼睛。
“哟,还没起来那,到你这么大岁数,还能睡懒觉,可真是福气,人都说,‘人活越老,睡觉越少’,我年轻的时候,一天睡十七八个小时都不嫌多,这岁数一大,每天睡过六个钟头,这床上就跟扎了针一样的难受,不起来还不行。不过呀,你和我毕竟不一样,睡多一些也好,多睡一些,身体恢复的快。”
郑海东虽然还闭着眼,却明显地感觉到护工老郭今天的话特别多、特别碎,一般情况下,只有在知道重大消息要抖包袱时,护工老郭才会犯这样的毛病。
但这会儿郑海东却没心情听护工老郭抖包袱,他巴不得护工老郭早点走,好让他踏踏实实地忙自己的事情,所以干脆装睡,等着护工老郭自己走人。
但护工老郭今天却像是卯上了,竟然走到了郑海东的病床前,推了推郑海东道:“嘿,嘿,起来咯,太阳晒屁股咯,赶紧的,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郑海东觉着照目前这个情势,想要蒙混过关已经决计不可能,只好睁开眼,想着怎么尽快打发了护工老郭。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心存芥蒂,而是在郑海东的眼中,任何一个干扰他与小树之间的“私人空间”的人都像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这种感觉尤其在他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即将离开医院回到监区的现今更加强烈。
护工老郭虽然感觉到了郑海东最近情绪的不正常,却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自己的直觉判断,认为郑海东可能是害怕回到监区面对之前的仇人,因而产生的心理恐慌,但对此护工老郭作为一个犯人却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想方设法地去转移郑海东的注意力,能拖一天是一天。
护工老郭看郑海东终于睁开眼,得意地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饭盒,打开说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饭盒里,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大盒饺子。
郑海东不用吃,光闻就能判断出这是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虽然现在是春节,但这可还是十分难得的宝贝。在这里的绝大部分犯人中,最近一次吃饺子的经历都是在坐牢前。在这个圈养着一万多犯人的集中营式的生活中,没有人愿意去或有能力去制作工序繁琐、食材珍稀的饺子。
“这……你从哪里弄来的?该不会是……”郑海东不得不动容,他硬生生地把“偷”字咽了下去。郑海东知道护工老郭是为什么进来的,所以不愿意去触及他的敏感神经。
“嗨!你想哪里去了,这怎么可能的事情,我老郭在医院这么多年,除了……除了那一次之外,什么时候干过偷鸡摸狗的事情。这是外科丁医生的媳妇包了给他过年值班吃的,带的太多,没吃完,我就勉为其难,替他解忧了。”
护工老郭看了郑海东一眼,调侃道:“说了这么多,倒像是我求你似的,吃不吃啊,不吃我可就独食了。”
“别!”郑海东早就被韭菜的香气勾得满肚子馋虫都出来了,当下也不客气,拎起一个饺子就扔进了嘴里。咬上一口,韭菜的香气和滚热的汤汁充满了口腔,被粗劣的食物折磨了很久的味蕾一下子全都复活了,郑海东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通体舒泰,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了开来。
护工老郭看到郑海东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也不拿筷子,学着郑海东的样子,直接用手拈起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真香!”护工老郭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道。
“你就没先尝尝?”郑海东用同样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护工老郭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郑海东感到自己心里某个最为脆弱的地方被触动了。
整整一大饭盒饺子,没过五分钟,就被两个人席卷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郑海东和护工老郭两个人对着空空的饭盒,撮着牙花子,开始剔除牙缝里剩余的韭菜。
两个老人的牙口都不太好,所以这项工作显得格外冗长而艰巨。
护工老郭边剔边说道:“这猪八戒吃人参果,咋就没尝出个味儿啊!”
郑海东开玩笑道:“就你这大米造粪机,吃下去也纯属浪费。早知道俩人都不过瘾,还不如你就大义凛然,把这盒饺子都让我一个人爽一把算了。”
“那怎么能行,必须实现共同富裕!”
郑海东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高昂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下来,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快出去了,子女又那么孝顺,这往后的日子,天天饺子也管够啊!”
“你还羡慕我干什么,你不也快了么!”护工老郭说道。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全海州监狱谁不知道老无期郑海东的大名,就我自己掐指算算,还得二十年。”郑海东自我调侃道。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外面可都快传疯了!”护工老郭看郑海东一脸迷茫,一下子激动得涨红了脸:“上面发文件了,特赦!像你这样的,都能回家!”
“怎么可能!咱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知根知底的,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郑海东将信将疑道。从护工老郭的表情和神态中,他感觉不像是在骗自己,但郑海东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居然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郑海东深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已经抱定了牢底坐穿的决心,这决心坚如磐石,支撑着他承受种种非人的磨难,在恶劣的环境下一直活到今天。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甚至不敢去想象任何希望。那一封封坚持不懈的申诉状,与其说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力抗争,更像是对孤寂生活的一种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