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姿此刻关心的却与“高总”不同,她继续追问道:“您对全监犯人的情况都如此了解,那么对于这一次历史遗留犯人的处置,能不能指点指点我呢?”
殷姿问完,“高总”却并没有立刻响应,殷姿继续问道:“您不会觉得告诉我有什么不合适的吧?”
“不合适?哦!不,没有。”“高总”这才从自己的构思中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这件事情嘛,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具体还要看怎么执行。”
对“高总”模棱两可的答案,殷姿显然不想善罢甘休,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难在哪里,容易又在哪里呢?”
“高总”知道以殷姿的性格,肯定是不达目标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这也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他故意沉吟着说道:“容易嘛,主要在于上级的政策已经有了规定,只要照章办事、严格执行,总归不会出错。至于难嘛……”
“高总”故意卖了个关子,在殷姿的连声催促下,才似乎很不情愿地答道:“能犯这种事情的,很多都是背景很深、牵涉很广的犯人,真正执行起来可就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了。打个比方吧,在我之前所在的监狱,有个犯人叫郑海东的。”
“高总”说道这里,突然停顿了,眼睛盯着殷姿,严密地捕捉着她脸上的表情。
殷姿的表情却很坦荡,她说道:“这个犯人我倒是认识的,他好像是我们这里的狱警子女,他爸和胡大胖子他爸的关系还很熟。这个人……怎么了?”
没有能从殷姿的脸上获取有效信息,“高总”微微感到有些失望,但却也在意料之中,如果自己的继任者是一个这么容易就被识破的人,那岂不是从侧面说明自己也很没有用吗?
“高总”想到这里,继续说道:“我们就拿这个人作比方,他的情况就很特殊。我分析来你听听看,从这次刑罚执行政策调整的规定来看,他是严打期间被抓的,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的范畴,初判又是死缓,也属于刑期二十年以上,还因为一直都没有认罪伏法,因而始终都没有能够获得减刑机会。因此,比照来看,他怎么算都是符合的。”
殷姿点点头,等待“高总”继续说下去。
“但从另一方面看,这个人又有着几个特殊情况,第一,他是狱警子女,放出去,社会影响怎么办,会不会有人说我们照顾‘自家人’,以权谋私搞关系?第二,据他自己交代,服刑前几千万的资产莫名其妙偷梁换柱,现在出来追查起来怎么说?如果是真的有罪充公,他无理缠诉怎么办?如果这里面涉及到冤假错案,反攻倒算怎么办?第三,他在坐牢期间还涉及到越狱和狱内伤害案件等,这些罪名,当时因为他没有减刑所有也没有加刑,现在既然要减了,是不是也该加回去?当然,这只是举个例子,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
正说着,“高总”向旁边的一个小院一指道:“说曹操曹操到,这里就是郑海东以前所在的监区,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殷姿答话,便抢先几步,走进了院子。
“高总”和殷姿俩人刚进院子,就看到胡大胖子和胡不归从牢房里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要去哪里?”
胡大胖子和“高总”几乎同时问道。
殷姿的表情有些尴尬,显然对这场“遭遇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看两个男人都愣在那里,只好上来打圆场道:“我今天刚刚过来,高主任带我到处转转。”
话说完,却发现不但非但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反而更加显得弄巧成拙——自己和胡大胖子之间的暧昧关系,就算别人不知道,“高总”也是绝对清楚的,自己来之前没有和胡大胖子打招呼,现在又由着“高总”带自己到处参观,以胡大胖子的暴脾气,只怕会打翻了醋瓶子,做出什么难以收拾的蠢事。
反念一想,“高总”今天的行为,似乎一直都是在把自己往这个设计好的圈套里钻,现场的尴尬也正是他刻意营造的目标。
从胡大胖子冒着妒火的眼神中,殷姿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她连忙转移话题朝胡不归问道:“你……是小胡吧,我之前见过你,就是你去海州女监考察的那一次,我们还喝过一回酒呢,还记得吗?看你眼圈黑黑的,值班一定很辛苦吧?”
胡大胖子和“高总”的眼光果然都向胡不归的脸上看去。殷姿看到,胡大胖子眼中的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切的眼神,这眼神并没有看向她,这是身边的这个年轻的男狱警。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心中的失落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胡不归的确是没睡好。昨天,在和胡大胖子讨论确定郑海东属于殷姿此行的目标之一后,两个人决定立即采取行动。目前,郑海东还在还监狱医院里住院,他们所能采取的最有效的措施就是査准核实郑海东的情况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是否符合此次规定要求,又可能遇到哪些困难。胡不归和胡大胖子在对既往掌握信息深入讨论后一致认为,不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一定要确保郑海东活着走出海州监狱。
俩人说干就干,立刻到监区办公室调出了郑海东的档案。
监狱对犯人的档案管理是有严格规定的,所有的犯人档案的原件都密封保存于监狱档案室,但监区可以留存档案副本。副本其实就是档案的复印件,与档案原件相比,除了法律效应上的差别,在内容上完全一样。
但狱警们除了对新来的犯人会看一看档案之外,一般也懒得去翻看那些枯燥的文字材料,平日里,档案都是监区里一个专职的文员负责管理,其他狱警很少会过问。而郑海东已经在这里混了20多年,他的档案到底是什么样子,连胡大胖子自己都快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首先,必须查找郑海东的档案编码,这就已经是一件非常艰难的工作了。二十四监区虽然一般情况下保持在400人左右的规模,人数并不算多。但铁打的牢房,流水的犯人,这么多年下来,竟然也是浩如烟海。特别是过去档案资料的纸张和印刷质量实在不敢恭维,两个人尚且要小心翼翼,更加不敢让毛手毛脚的骨干犯们过来帮忙,只好自己像考古一样一点一点地拨拉,哼哧哼哧忙到大半天才从一张几乎快要灰飞烟灭的发黄的纸上找到了郑海东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串编码——“jn01198508047311”。
胡不归赶紧用笔把编码记了下来,然后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坐下,累得汗如雨下。
胡大胖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不忘显摆,指着编码说道:“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不?”
胡不归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也是累得腰酸背痛,懒得搭理。
胡大胖子感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谦虚好学,我刚工作那会,这都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