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胡不归无法释怀的还是若晴。虽然说,在他的全部记忆中若晴的房门一直紧闭着,但他也不知道和璇子那一晚的疯狂有没有惊动若晴,如果没有,醒来之后的璇子又会向若晴怎么解释?如果有,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再次去面对若晴呢?
胡不归甚至产生了为给自己“物理阉割”的冲动。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宿舍的房门前,回来的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是大年初二,大部分狱警都已经放假,留在监狱里的人也都在岗位上值班,所以也没有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刚要拧动门锁,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门缝里现出身来。
胡不归吓了一跳,面前的这个男人完全陌生,显然自己并不认识,更不可能有宿舍的备份钥匙。难道是窃贼?胡不归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个窃贼,绝不可能有如此淡定的气度和如此犀利的眼神。
男人打开门,让开身子,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主人,邀请胡不归进入自己的房间,完全没有一丝鸠占鹊巢的蛮横。待胡不归走进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男人又绕到了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这才和转过身来的胡不归相互打量起来。
胡不归对面前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行云流水”,从进门以来,这个男人的所有动作都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多一分、少一分、快一分、慢一分似乎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开关门的动作、走路的步伐、转身的幅度都像是掐准了黄金分割点,透出一种平凡中显得妖异的美感。
而与之不相称的,则是他面貌和身材的普通。他的年龄比胡不归要大得多,身高目测不超过一米七的样子,额骨微微有些凸起,两颊瘦削得甚至有些内凹,细小的眼睛有着明显地充血的痕迹,这以及乌黑的眼袋共同说明了这个人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充分的睡眠。他的皮肤很白皙,但更像是一种长期身处阴暗的苍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已经接近溃烂的样子。
“你好,胡不归。”男人主动伸出了右手。
胡不归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但对面前这个擅自闯入自己宿舍的陌生男人还是难以掩盖自己的反感。在情况没有明晰之前,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尽量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男人伸出手,做出一个请坐的姿势,然后自己就先坐了下来。
胡不归看得出来,他很疲惫。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从昨天到现在,得有……快20个小时了吧。”男人说道,似乎在回忆自己这段漫长等待中所经历的痛苦,“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男人笑了笑,笑容一如他此刻的身体一样疲惫,他看了看手表,说道:“如果你再晚来半个小时,或许我就要走了。那样对你对我,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不过……”男人长叹一声说道,“世事就是这样,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做不到!”
胡不归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自言自语,他的语言显得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但胡不归却能感受到,这种杂乱无章之下所隐藏着的暗流涌动,即将喷薄而出。
“有何贵干?”胡不归问道。
男人像是刚刚才注意到面前坐着的胡不归,松散的目光渐渐重新聚拢,汇集到胡不归的身上,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像是要结束刚才的谈话,开始新的交流,他对胡不归说道:“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是雷烈之的秘书,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的时间不多,所以尽量简短些,我会告诉你一条关于雷烈之的重要线索,如果你不是太笨的话,凭这些你应该可以扳倒他。”男人说道。
雷烈之?胡不归的内心猛地一激灵,这个始终隐藏在背后的恶魔!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更加平淡一些。胡不归意识到,自己必须暂时把与若晴和璇子之间的问题放一放,集中全部精力来应对面前的这个男人。
秘书首先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了胡不归的手中。
胡不归看了一眼,这是一张罪犯入狱案底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囚服的年轻光头男子。照片很久,保存得似乎也不太好,人物的面部已经显得有些模糊,只能从身高标尺看出这个人的身高,胸口挂的牌子上写着名字“熊能”。
秘书说道:“这个人是熊能,绰号‘熊哥’,以前是雷烈之手下的一个犯人,而他现在的身份……秘书很得意地甩了一下手指,“是江南船业的董事长。”
胡不归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但对江南船业的大名却早有耳闻。据说海州监狱与海州女监之间通联的双海大道建设时,这个江南船业就曾豪掷千金,主动揽下了其中相当一部分工程,以致胡不归每一次从那里经过,都会看到如林荫树般整齐排列的江南船业巨幅广告。
秘书说道:“十几年前,熊哥还只是一个五金店的小老板。”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显得有些模糊的人脸,“因为夫妻感情不和,所以一直在闹离婚,最后因为两人分赃不均扭打了起来,没想到失了手,把人给打死了。”
“当时海州监狱和海州女子监狱还没有拆分,雷烈之正担任着海州监狱分管狱政工作的副监狱长,他对熊哥很关照,想方设法帮他办理的保外,结果牢没坐两年人就出去了。”
“当然,雷烈之自己并没有预见能力,他也不知道熊哥出来了以后能混成这样。当时,他之所以肯帮忙,出于两个因素——一是熊哥的父亲,他是江南省军区的实职主要领导,虽然事情发生后,他一直反复要求秉公处理,但毕竟人在位上,监狱和军区之间的关系又特殊,不可能不给面子。”
秘书所说的监狱与军区之间的特殊关系,从建国初军队就地转业安置时就开始了。即便是现在,每年军队转业安置干部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也都安置到了监狱,其中就包括省司法厅副厅长周华和海州监狱王政委等高级领导。同时,主要是因为监狱安防的一支重要力量——驻监武警部队本质上就是军区部队划拨到监狱的。此外,在抓捕、押运、防暴等工作中经常需要相互合作和帮助,双方之间的往来互通非常频繁。
“不过这个层面,更多的还只是顺水人情。真正的原因还是来自一个背后的神秘人物,这个人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也查不出来历,只知道他的绰号,叫王老板。”
“王老板”这三个字,胡不归几乎是在心里和秘书同时脱口而出。
秘书继续说道:“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也不需要太过于追究这些陈年旧事,否则只是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