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前,她就开始暗暗计算着生日倒计时的时间。虽然已经孤独地生活了十年,但她仍然在心底深藏着对美好的期许。
这一天,她醒得很早,刚一睁开眼,她甚至来不及换掉睡衣,就爬下床,跑到窗户边,拉开了窗帘。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引起了旁边几个尚在睡眠的同学不满地嘟囔。
天空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是很晴朗,也没有下雨。周围还是阴冷得如同往常一样。小若晴有些失望地回到床边,故意拖沓地开始穿衣服,她多么希望在她挂在床头的袜子里或是小夹袄里藏着一件礼物,她并不在乎是什么,一个芭比娃娃或是一把塑料梳子都足以让她的这个生日与众不同,但什么也没有。
这一天,连早餐都与平常一样,一份玉米粥和两个煎鸡蛋,口味没有什么不同,样子也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她的整个上午都在学习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这是昨天没有完成的课程,中午食堂似乎也在和自己作对,电视里播放的《猫和老鼠》的剧集居然和昨天重复,下午学习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这是一个星期前就计划好的内容。
下午下课后,小若晴从教务主任那里领到了一个小蛋糕——这是意料之中的,每一个在这里的孩子在登记生日的这一天都会领到自己的一个小蛋糕。
只有蛋糕,没有蜡烛。
他们不会在乎蜡烛的意义。他们更不会懂得,没有蜡烛,蛋糕就只是蛋糕。
小若晴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小若晴没有去和别人诉苦,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痛苦。就像没有人会在乎她穿了多少衣服、吃了多少食物一样。
这里的工作人员对他们只有义务,没有责任。
她独自一人站在窗台前,看着满天的繁星。这里已经处于荒僻的山区,城市的灯火辉煌丝毫没能遮蔽这里灿烂的群星,小若晴遐想着在今天的最后一刻之前,天上会不会坠落一颗星星,给自己带来惊喜。
但遐想终归只是遐想。当时钟走过12点,小若晴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伏在泪水浸湿的枕头上进入了梦想。
小若晴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黑天鹅绒的天空上钻石般点缀的星星。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真被一个男人抱着,在户外奔走,小若晴刚要发问,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被甩了出去,掉落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她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确定是她吗?半夜三更的,你可别搞错了!”
“放心,错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就别废话了,赶紧开车吧,天亮之前咱们还得赶回去呢。”
汽车点火发动之后,其中一个声音说道:“这学校也真他妈废物,咱们说带人就给带走了,都不带留个字据?”
“咸操萝卜淡操心,开车看路吧您呐!”
“不是我说,你想想,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王老板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么个宝贝女儿来了?”
“这又不是你女儿,你关心这干什么?”
“我就是在想,他老人家一生阅女无数,该不会这次要换换口味,自耕自种吧?”
“去你妈的,乱嚼舌头的东西!迟早死在这张臭嘴上!”
若晴坐了起来,她看到开车的那个男人从外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但并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膊肘捅了捅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男人。
从两个座位间的空隙借着车灯照出的光亮往前看,汽车正在山间公路上疾驰。在遥远的天际,那里的天空一片暗红。
小若晴很久以前就从身边孩子们的议论中知道,这片暗红的天空就是所有孩子们的梦想之地——北京。
小若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车也已经驶入了城区,正在一段拥挤不堪的道路上进退维谷。
“让你别走这条道,偏不听,堵成这熊样。”
“我这不也是想抄近道吧,再说了,走环路也不一定就不堵啊!”
“走环路不一定不堵,走这里一定堵!”
直到现在为止,小若晴都没有提出过任何问题,更谈不上反抗。她只是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庞然可怖的巨大城市。
小若晴趴在车窗上向外望去,天空灰蒙蒙的,虽然是白天,太阳却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光斑,一幢幢高楼笔直地插入灰暗的天空,投下的巨大阴影像是邪恶女巫的魔法遮蔽了仅有的光明,数不清的人、车汇集而成的洪流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寄生虫,在道路组成的肠道里缓慢地蠕动着,周围充斥着烦躁不安的喇叭声、开车人的喝骂声,冰冷、混杂而又毫无感情。
这就是同学们心中的伊甸园吗?
车终于还是爬过了那一段拥堵不堪的道路,进入了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
一拐弯,仿佛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胡同很窄,宽大车身的后视镜几乎擦着胡同两边的墙壁,这厚厚的墙壁似乎也隔绝了外面喧闹的声音和烦闷的空气。胡同里的人们看见来车都纷纷避让,车速却并没有减慢,引来路人怨恨的目光。
胡同越往里,反而越宽敞,等到可以两辆车并行的时候,车在一扇朱红木门前停了下来。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下了车,帮小若晴打开车门。
朱红木门打开,里面迅速跑出四五个女佣打扮的人,领头的一个一面责备开车男子的延误和怠慢,一边指挥着旁边几个人把若晴带进屋子。
小若晴就这样,在生日后的第二天,被人像货物一样从寄宿学校莫名其妙地带了出来,又被人像芭比娃娃一样打扮和收拾起来。
女佣们来不及带小若晴到更衣室,便直接在朱红大门后就脱下了若晴的衣服。十岁女孩子的羞耻心和自尊心驱使她试图做出抗议,但很快便被围拢她的那群女人的粗暴动作无情的淹没了。
女佣们用水给小若晴擦拭了身体。水本来是热的——从沿着水盆周围已经冷凝的水滴可以看出,小若晴**的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她也并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
女佣们又为小若晴的身上涂抹了香油。这个动作让小若晴想起了学校门口的“老巫婆”——这是大家为那个每天推着板车到学校门口卖水果的老婆婆起的邪恶称呼,她总是在已经快要**变质的水果上洒上一些清水、盖上几片树叶,把它们打扮成刚从树上摘下的还带着几滴晨露的新鲜水果,并以此蒙蔽孩子们的眼睛。
又给她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洋装。洋装的款式很新,是笑若晴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纯白色的胸口上镶嵌着一些柔软的蕾丝花边,淡蓝色的下摆装饰着几根飘逸的流苏,虽然不够暖和,但起码能够遮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