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真又道:“那若是有个天长地久的日子,会对你的弟兄们很好吗?”
流光瞧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还是会和他一样。”
沈慕真的手微微一顿,继续胡乱将床铺上的稻草拢在一起处:“你为何这么说?”
“基于你的个性,你绝不会让那些你觉得低你一等的人站在你的头上。”流光收拾完了床铺上的所有东西,开始铺设干净的床单。
沈慕真笑道:“不错,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低我一等,而是人就是这样的得寸进尺,若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自然更谈不上会听从你的命令。所有的规则的前提是所有人都遵守规则,而遵守的前提是敬畏。你瞧所有人都叩拜皇帝,叩拜神仙,即便他们不在眼前,可是他们的权威全深入人心,所有人都害怕他们,就算神仙从未显过灵,可是他们还是跪他。风调雨顺时他们拜,洪水滔天的时候他们还是拜,越是灾难大,他们越诚心,供奉更多。可若是你和他好生说话,他却未必听你的。军队里面也是如此,打骂责罚越多,下面的人越听话越愿意卖命。”
流光抓着床单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沈慕真,这个看似放浪不羁的男子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虽然刻薄可是周牧云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告诉她要适当建立权威,不可让帮里的人都小瞧她,距离太近则无权威,危机之时则无人听令。
沈慕真笑道:“怎么了?又被我的话震惊了?我知道我这番话不中听,可是现实便是如此。那些想着做好人的人,下场都很悲惨,还是那句话不要做圣人。”
流光没有说话,她沉默地换完了铺盖,沈慕真变戏法似得掏出了一个羊脂玉盒,取出了里面的熏香,袅袅烟雾缓缓飘满整个船舱内部,甜而不腻,微有些暖意,让船舱里腌臜的气味一扫而空。
小生子手脚麻利,很快煮了些贝壳和鱼虾,对他们笑眯眯道:“厨房里不少东西,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沈慕真问道:“都是些什么?”
小生子喜滋滋地将厨房里的东西一一报出,沈慕真并无欢喜之色,“不过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果腹之物罢了。”
小生子讪讪道:“这些东西已经很好了。”
沈慕真冷笑一声,“好?你知道什么是好吗?好就是难得之物,在海上海味再难得也算不得什么好,倒是那山里的东西却成了稀有之物,比如一只蘑菇,一根竹笋十分难得,当然这只是难得,若是论得极好,那也必须是山里最为难得的东西才能算的上好。”
小生子挠挠头道:“我们上哪里弄那些难得之物?”
沈慕真来了精神,问小生子道:“你可认识星星?”
小生子嘿嘿一笑道:“我打小在船上,跟着老水手们出海,也学过些皮毛,知道一些观星识路的法子。老水手们心里都有个地图,知道星星会带着我们去想去的地方。”
沈慕真连连拍手:“这样甚好,今后的路就由你来决定。”
小生子激动地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说:“那我……那我不就成了……船长?”
沈慕真笑着连连颔首:“不错。”
小生子很激动,全然不管这不过只是三人的一艘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流光见他如此高兴,也不便打击他,只是不解沈慕真此举何意,便问道:“难道他知道如何去玄武岛吗?”
沈慕真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流光沉默了片刻道:“沈慕真,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玄武岛?”
沈慕真双手交叠靠在颈项之后,仰头看着天空,此时天空上乌云消散,星光熠熠,一枚上弦月清冷地挂在幽静的天空中。星星如此近,仿佛触手可及。
沈慕真悠悠地声音传来:“我可不着急去送死,能拖一日算一日。”
流光一怔,他这句话听着有几分真切,此时的他仿佛那些将死之人,此时不过是濒死之前的挣扎。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的神色凭添了几分凄凉。他忽然起身唱起了一支小调,流光不曾听过,也听不懂他唱什么,只咿咿呀呀里带着一丝薄凉。
海风卷着他的衣袍,他在半明半暗的甲板上跌撞腾挪,做出种种姿态,浅吟低唱,彷如最好的优伶名角,一颦一笑皆是情。
流光看得入神,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戏,从前她不肯多看沈慕真一眼,他逼她看戏,她也是如坐针毡心不在焉,此时才发现他的戏唱得竟是这般好。
蓦然间,她听明白了他唱的那一句: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他的眼神里分明含着怨愁,幽幽地飘向了流光的心里。
一曲唱罢,沈慕真步步走到流光面前,如星般的眼眸越靠越近,修长的指尖轻轻捧起她的脸庞,她听到了如梦一般呢喃的话语:“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流光感觉自己眼前仿佛扬起红色的雾,他藏在雾里,对她浅笑,他的脸变了,变成了那个许久不曾见过的脸庞,那清幽的双眸带着淡淡的哀愁,仿佛那年她第一次看见他站在船头,那时风清月明,他一袭青衣,只一眼便看穿了她。
她几乎要融化在他的眼神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她猛然惊醒,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地望着沈慕真脱口道:“你居然会魅术!”
魅术是江湖里传说中失传的武功,据说这种武功可以魅惑所有人,不分男女。
沈慕真眉头轻挑,也不否认:“你居然知道这门武功。”
流光吓了一身汗,她曾经听裴桐提过这种武功,据说练成这份武功十分不易,不仅要吃很多苦头,更重要的是有天赋,没有天赋之人无论下多少工夫练不成。这门武功据说是从商朝时苏妲己手中传下来的,历朝历代里传闻都有这种靠魅术魅惑君王试图掌握天下的人。这些年里,这门武功早已经绝迹江湖,想不到沈慕真居然会这门武功。
沈慕真轻扬嘴角笑道:“你还是第一个可以挣脱我的魅术的人,真是了不得。”
流光没有说话,只觉得后背心一阵阵发凉,刚才若不是黑毛突然舔她的手,她可能已经中了沈慕真的魅术,她掏出了匕首二话不说刺向了沈慕真。
沈慕真急忙侧身躲避,可是匕首依然斩断了他的发丝架在了他的脖颈边,他嘻嘻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
流光冷冷道:“你别逼我。”
沈慕真笑道:“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逼你自己,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你一点都不无辜。”流光冷冷道,“你想害我。”
沈慕真睁大了眼睛道:“我几时想害你?我对你用你魅术并不是想害你。”
流光骂道:“少强词夺理,你想用魅术控制我做什么?”
沈慕真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让你没那么讨厌我。顾悔,其实我都是故意的。”
流光不语,锋利的刀锋抵着沈慕真的咽喉,只要他稍有动作,她可以一刀夺了他的性命。她本可以不再听他多说,可是沈慕真说得对,她向来都是个讲道理的人,她没办法做到不给他人辩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