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却不肯这样草率,说到底自己的儿子还小,若是草草便算了,谁能保障他日帮里的人会真正尊重他们娘两?她很清楚,自己能在众姬妾中搏出来,靠得并不是美貌,更不是儿子,而是头脑。她捱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将来儿子当了帮主,她便熬出了头。
王氏在黑暗里望着柳攀的背影,从前他是一座她迈不过去的大山,而今她感到终于有了希望。她要在这场典礼上确认自己在帮中的地位,要在这个瞧不起女人的帮派里确认自己的地位。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将大典需要准备的事情默念,该嘱咐的事该指派的人该准备的东西,一一在心里盘算,等待天明后再安排。
天亮后,王氏先悄然起了身,先将今日该做的事一一安顿下去,再伺候柳攀起床。她为柳攀准备一身红衣,又劝柳攀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奴家伺候帮主沐浴净身可好?”
柳攀不耐烦地瞪她一眼道:“大清早洗什么?你少折腾老子。”
王氏不敢再说话,只是努力帮柳攀梳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扯断了他几根头发,柳攀的眉头倒竖,刚要动怒,王氏先挤出两滴眼泪,轻抚断发处,悄声问:“疼吗?”
柳攀见她这样,只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王氏见他不动怒,摒息为他再次梳发,这次梳得格外用心,又替柳攀戴了金冠。
柳攀捋了捋胡子,看那王氏可怜模样,又说:“罢了,今天是少元的好日子,你也赶紧拾掇拾掇吧。”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对柳攀道:“奴家服侍帮主用了早饭再去不迟。”
“不用了。”柳攀摆摆手,“你先去看看少元。”
“是。”王氏应声去了厢房里看柳少元。柳少元只刚才醒,丫鬟婆子们正给他换今天穿的衣裳,他一直在哭,怎么都哄不好。
王氏一进门便拉下了脸:“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到底怎么做事的?”
丫鬟婆子们不敢吱声,王氏劈头甩了丫鬟一耳光,抱起柳少元连声哄他,柳少元却哭个不休,眼见着快要到时辰了,柳少元却一直哭个不停。王氏有些发急,她知道柳攀最是不喜欢孩子哭闹,便催丫鬟婆子们拿个主意。
丫鬟婆子们不敢说话,王氏越发恼怒:“一个个吃干饭的吗?连少帮主都哄不好,还要你们做什么?干脆都去喂鱼!”
丫鬟们吓得面色惨白,她们知道这不是吓唬她们的话,之前也有过伺候不好的丫鬟被扔海里喂鱼的前例,其中一名最年长的婆子战战兢兢地说:“有……有一个法子……”
“有法子还不快点用!”王氏一边抱着柳少元哄一边怒斥婆子。
“不过……”婆子只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王氏瞪得把话咽了回去,忙往门外走去,过了一会端了一块云片糕来。柳少元见到云片糕顿时不哭了,拿过云片糕就啃。
王氏见柳少元不哭了,又忙着催丫鬟婆子们赶紧把女儿打扮好,一并带着去了典礼的现场。
斩龙帮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家业,此次又是第一次举行这种典礼,想多花些银钱做个场面,然而众人多为草莽,不知该从何下手,只按照想象搭了个台子。
台子搭得十分简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上面铺满了红毯,正前方立着一个龙门,龙门上挂着红花和红布,瞧着不伦不类颇为古怪。台子上面摆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面铺着红色毡毯,太师椅前面摆着一张小几,上面设了烛台,摆着水果和猪头等物。正前方又摆放着一张八仙桌,用以摆放收纳孝敬的礼物,桌子的旁边堆满了酒坛。台下摆满了不同款式的桌椅板凳,这是斩龙帮的帮众们坐的位置。
王氏带着柳少元来到台子时,已然十分热闹,到处都是人,距离此地最近的“绝命刀”刘海亮和“阴阳刀”林伟元已经带着自己的下属先来一步,各自霸占了台下最近的位置。
王氏不由挺直了腰板,一手牵着儿子的手走过两人的面前,刘海亮身材干瘦,眼睛歪斜,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刘海亮斜着眼睛打量着王氏,眼神颇有些不屑,他素来瞧不起妇人,即便是柳攀的女人,在他眼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竟有一日里,一个妇人敢昂首挺胸自他面前走过。
刘海亮悻悻地看着王氏走过去,看了一眼林伟元,林伟元正毫无忌惮地打量着王氏的身量。刘海亮啧地一声对林伟元道:“你也不怕眼泡被帮主抠了。”
林伟元毫不在意地说,“我不信帮主真的能为了这娘们和弟兄们翻脸。”
“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你几时见过女人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过?说不定将来那椅子上面还得坐着她。”刘海亮指着太师椅道。
林伟元抹着胡子道:“要真是哪个女人敢坐在那上面了,老子就砍了她的头。”
刘海亮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真的敢吗?”
林伟元满不在乎地抓过一块西瓜,恶狠狠地啃了两口,扔到一边道:“老子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见“烈火刀”叶海清带着手下来了,叶海清素来不苟言笑,加上脸上的伤痕格外渗人,故而并不讨人喜欢,他也很识趣,从来不往中间凑热闹,只带着自家的弟兄捡了个角落坐下。
刘海亮看了叶海清一眼,颇有几分嫌弃地扭过头,往台子的另外一边看,那里设了一块空地,为了这次的重要典礼,还让人召集了不少歌女乐伎在此奏乐。
这些歌女乐伎是在龙船和张鲲那里选来的,一个个抹了厚厚的妆容遮掩了病容,穿着轻纱薄裙,抱着琵琶笛子丨弹丨奏,她们平日里多是弹奏的调情的小曲,此时弹奏起来总有些古怪的感觉。
不过斩龙帮的人并不介意,只要是乐声就好,王氏只交代了要有歌舞乐声,并没有说明要什么乐曲。
林伟元跟着乐曲声哼了两支小曲,对刘海亮道:“怎么没看见张鲲和张鹏?”
刘海亮哼了一声道:“老子又不是他们的跟班,怎么知道他们?说不定昨天晚上太快活,今天早上爬不起来了。”
林伟元的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他素来好色,很羡慕张鲲日日做新郎的本事,只可惜没张鲲和张鹏本事,只能花钱买欢,他眼光高,看中的都索价不菲。
一来二去,囊中羞涩,他很是不满意,拍着桌子怒问:“为什么自家弟兄去快活还得好银钱?这和外面的窑子有什么区别?”
张鲲见他不满意,要闹到柳攀那去,巧言安慰了他,还答应给他一些好处,每个月许他白玩五次。那林伟元是个急色的,每个月初前五日就花光了五次机会,只得再等下个月。
刘海亮见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亦露出淫笑,和他聊起了前几日在张鲲那看见的新人,只说的林伟元口水直流,恨不得立即去张鲲那消消火。
两人唾沫横飞地说了一阵子,不觉之间四周坐满了人,刘海亮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派人在四周巡逻了一番,又瞅瞅了其他人,“鬼刀”钱金洪,“金刀”王庆云,“丧门刀”李元九,“绝青刀”颜廷正都陆陆续续到了。
“一笑刀”吴一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毒刀”唐韫和“勾魂刀”张鲲、“摄魄刀”张鹏一直在一起说话,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林伟元很想上前搭话,却忌讳唐韫,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