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如此时刻，裴桐总是扯了扯衣袍，故作正经，暗自和一旁静默无言的周牧云相比。时间似乎把这家伙忘记了，他居然没有丝毫变化，容颜依旧，穿着湛青的袍子，束着玉冠，安静地望着远方，依然没有半分亡命之徒的气质，彷如涉世不深的世家公子，将一切藏在心底。

而他却依然匪气，不，是霸气十足，走到哪里，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他的五官像是刀刻斧凿出来，透着硬气，这三年的时光，他的武功也更加精进，他比从前更加放浪不羁，目光比从前更加犀利。没有人不害怕老四，他出现在任何五龙帮的人在的地方，帮众们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为此他也很纳闷，问流光道：“我真那么可怕？”

流光笑了很久，故作正经地摇头道：“不，一点也不可怕，最多吓人而已。”

裴桐很气恼，为此他穿过和周牧云一样的衣服，然而众人并未感受到他那份儒雅，只是觉得怪异，一个个逃得更远。

裴桐咬牙切齿，那天狠狠罚了他们，每个人多练习一个时辰，还扬言日后每天都多加一个时辰练习，所有人敢怒不敢言，只得认命，事后他们悄悄对周牧云抱怨，周牧云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淡淡道：“此事不归我管。”

众人见他如此，只得作罢。未料两日后，裴桐忽而改了口风，没有再折磨他们。

流光只刚走出门外，就看到裴桐斜抱着胸靠在长廊的柱子旁，望着屋檐上滴下的雨，不知在想些什么。流光走到他附近唤了一声师父。

裴桐转过头随手扔了件东西给她，流光接过来一看，是一只沉重的铜制匣子，匣子上面嵌着彩色宝石，镂空雕刻着一只凤凰。匣子里面摆着乃是头面一副，有一支桃心，一枚分心，鬓钗一对，各式小簪子亦即小插、啄针之类的“俏簪”三对，另有添掩鬓一对，又小插、啄针若干对，以及花钿、顶簪、后分心，二十余件。

流光不消猜就知道是应安安的礼物，她是铁了心要提醒流光不要忘记自己女子的身份，隔三差五会送来各种珠钗首饰，胭脂水粉乃至最新流行的衣裙。

不过今天这套头面看着就价值不菲，她挑了挑眉头道：“改日把安安送来的这些东西都拿到奎岛上卖了吧，换点银子补充军饷。”

裴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应老板不缺你那点军饷，她大方的很，你只要开口，要多少都给你送来。”

流光道：“她看着挣钱容易，其实也是很费心机，上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她都长出白头发了。她走了？”

裴桐不置可否，只是说：“嗯，忙得很，没时间等你。”

流光笑了笑道：“她现在是天仓岛的执行长老，自然是没有时间。”一想到应安安拿着黄金权杖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出声。

裴桐睃了她一眼，问道：“今天还读书？”

流光点点头，她正准备去书斋里读书，新军营里为她专门设置了一处书斋，每日周牧云在此教她读书，商议帮中诸事。

裴桐撇撇嘴似乎有什么话说，而后又转过身继续看着雨檐滴下的雨。

流光将匣子放进了屋子里，去了书斋。书斋的位置也不远，就在周牧云的房间旁边。流光进书斋时，周牧云已在书斋中，今日他并未手不释卷，而是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流光进门后，黑毛和小白娴熟地奔向了她日常坐的位置旁，一个跳上了她的椅子，一个盘在椅子下，各自准备睡觉。两条狗养得油光水滑，黑毛的皮毛像绸缎般光滑，小白的皮毛则如一块柔软的毯子，怎么摸都舒服。两条狗一直寸步不离她，比最尽职的守卫更加尽职。

流光向周牧云问了声好，就去了自己的椅子旁，打开面前的书册，正待要读。门外忽而有人来报：“帮主，有情况。”

流光愣了愣，抬起头问道：“哪个帮派来了？”这几年他们为了保护天仓岛也打不少次战，将那些觊觎天仓岛的海寇驱赶了这片海域。

来人有些语塞，流光见他支支吾吾地，问道：“怎么了？难不成是大明水师？还是东厂？”

来人摇摇头，望着流光结结巴巴地说道：“是五……五龙帮……”

流光愣了一阵道：“张宝旺回来了？”

来人道：“不知道，但是看那船的气势，感觉有点像。”

流光歪着头琢磨：“他回来干什么？”

周牧云收回了视线，对流光道：“当然是夺权。”

流光笑道：“夺什么权？他不是带着人走了吗？再也不是五龙帮的人了。”

周牧云看着她，目光极其平静，“在他心里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你才是篡权夺位的那个。”

流光越发觉得好笑：“五龙帮又不是皇位，也值得他这般纠缠。”

周牧云道：“以前的五龙帮或者不值得他再来纠缠，可是现在不同了，有天仓岛和娄岛以及奎岛，势力已经渐渐形成，远得不说，就光天仓岛，就能够他们吃一阵子了。”

流光点点头道：“倒也是，我们现在成了一块肥肉了，张宝旺大概是想来吃现成的了。”

周牧云道：“小心着点，张宝旺和那些想来捞点好处的海寇不一样，他对这里很了解。”

流光很自信的扬起嘴角笑道：“他了解的是三年前的天仓岛，而不是现在的。”

周牧云看着她的模样，亦微微一笑，她如今杀伐决断更加果敢，不是从前犹豫的模样。他很放心，今日的她已非昔日的她，他道：“去吧，收拾了他们再回来念书。”

流光点点头，向周牧云抱拳施礼，走到了门外，号令五龙帮帮众集合。

雨水将天和海连成一片，灰蒙蒙地一块布里，陡然出现了三艘大船正在往天仓岛的方向驶去。因为雨大，船上的旗帜耷拉着，看不出来。唯有领航的那艘船上斜垂的那面旗帜表明了他们的身份，正是三年前从流光手中抢走的五龙帮旗帜。

流光不想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遂下令道：“提醒他们。”

一连十颗绿色的烟火在雨中升起，直飞向张宝旺的船只。张宝旺吃了一惊，那烟火分明是五龙帮从前用的。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下面的人报告：“船停下来了。”

张宝旺很生气：“为什么停下来？”

下属紧张地答道：“不知道，好像坏了，我这就去看看。”

张宝旺压抑着怒火，对下属道：“让他们也停下来等着，要走一起走。”他走到外面，目光沉沉地望着烟火飞起的方向，心里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来报，另外两艘船也坏了。张宝旺顿时觉得不对劲，但他依然安慰自己，流光那边剩下的人不多了，大多又是那些不中用的女子，就算有狗也没什么，他们为了对付狗，都已经练习了很久。他暗想，说不定是这块有些什么海草之类缠住了船只。

他暗自定了定心，对下属道：“去检查下什么原因。”然后伸长了脖子看着烟火升空的地方，雨太大，他看得并不清楚，只模模糊糊地感觉那边像是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平静，张宝旺暗自怀疑，刚才的烟火是不是自己眼花。却又不敢完全掉以轻心，他就算谁都看不起，也对周牧云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