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桐看着她,忽而又有几分不自在,他还是喜欢那个和他顶嘴,有时和他打嘴仗,有时倔强的流光。他看着她浑身上下的伤口,心里一阵悔意,周牧云说得没错,他并不完全是为了她,他有私心,那份私心是他自己不敢面对,害怕面对的事。
裴桐有些不自在,匆匆忙忙对流光道:“等汤凉了你喝了吧,我先走了。”说完人影微微晃动,闯了出去。
流光看了看那碗热汤,又看看自己裹得和粽子一样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黑毛道:“你还是得给我叫人来。”
几日后,伤愈的流光给奎岛的胡大夫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胡大夫很快给她发了封回信,向她表达千恩万谢,自他将流光的主意告诉了奎岛上的那些流民,无数人争相报名。奎岛上的居民因此也大大松了口气。那些人在岛上赖着不走,又做不了什么,成日里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奎岛居民甚是头疼,这下好了,终于可以帮他们解决心腹大患了。
流光亲自带了五艘船过去接人,裴桐和周牧云都要陪着她去,她拒绝了,对两人笑道:“师父,你们就看看我能不能带回他们。”
裴桐有些放心不下,奎岛上的那些流民他见识过,都是些无赖流氓,流光如何能斗得过他们?
周牧云却道:“好,我在娄岛等你。”娄岛是流光为五龙帮选择的新的据点。
流光对周牧云拱了拱手,向身后的少女们挥了挥手,少女们各自带着自己的犬分别上了五艘船。五艘船徐徐离开码头后,裴桐犹自不敢相信,这丫头真的自己去独闯龙潭虎穴了。他抓着周牧云的胳膊道:“你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带着那么多人。”周牧云平静地说道。
“那些丫头虽然会训狗,但是每个人都不强,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么多男人?”裴桐依然忧心忡忡。
“你忘记她是谁的女儿了?”周牧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能熬得住你的训练,你就应该相信她绝不是那么弱。”
裴桐顿时哑口无言,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帆问周牧云道:“那我们要去娄岛?”
周牧云道:“对,你反正力气大也没处使,正好来搬家。”
裴桐气结,正要说话,却被一旁的邱增泰拉住了,笑着说道:“走,走,走,我们一起去娄岛。”
裴桐愣了愣,这家伙平日极少和自己掺和,今天居然主动凑过来,眯着眼睛问道:“是不是流光让你跟着我的?”
邱增泰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道:“帮主的命令,我可不敢不听。”又道,“两位都是帮主的恩师,帮主离开还要为两位担心,还请多体谅帮主的苦心吧。”
裴桐悻悻地望了一眼周牧云,大度对邱增泰道:“不和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计较。”
二十多日后,流光带着五艘船回到了娄岛。娄岛上已经布置妥当,一切都按照流光和周牧云的规划布置好,宛如一个全新的军营。
奎岛上的流民们,依次下了船,兴奋又忐忑地望着这里,他们已经在奎岛上见识了流光的手段,预备改变自己那无处安放,无人关心的余生。
流光最后一个下船,黑毛和小白一左一右守在她的身旁,她望着奎岛,像巡视着她的土地,又像是巡视着她的未来,她的人生。
一连数十日都在没完没了的下雨,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变成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将人裹在其中透不过气来。所幸的是,海风并不大,房子并没有被摧残的更加厉害。
五龙帮的人都很平静,这种日子过得久了,在他们眼里和晴天差不多。他们平静地吃过早饭,陆续走到操练的地方开始习武,不论风雨多大,该练习的一日都不会少。
有时候原本五龙帮的人也会想起往日在海上肆意刀尖舔血,那时候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都没想到能活到今天,平静地守着一个海岛安安稳稳地生活。
他们在海岛上开辟了驻地,甚至种菜养鸡,有时候也会就近去天仓岛采买物资,不论多么稀缺的东西,应老板总有法子满足他们。
在这种单调甚至乏味的生活里面,他们的身子骨倒是一天比一天强健起来。那些不堪的往事丢在了上辈子的旧梦里。
对于那些昔日混迹在奎岛上的流民来说,如今的生活与他们曾经幻想的纸醉金迷生活不同,但是过得十分安心,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们都是抛弃了过去,想在奎岛上搏一搏的人,而后梦碎在奎岛,却再也没有退路回头。他们没办法和奎岛的人一样生活。那种自在又不自在的日子,让他们失去了原本的目标,丧失了目标的他们,活得更加惶恐不安。流光给了他们新的选择,他们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而后变得平静,再也不用为衣食住行担忧,生活有了单纯的快乐。
他们都很感激当年流光去接他们,尽管他们原本只是打算借着这个船只离开奎岛后,再做旁的打算,可是流光却让他们看到了臣服的力量。他们记得她曾经在奎岛上的做过的事情,她耀眼夺目,令得他们每个人心悦诚服,愿意追随在她的身后。
三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脱胎换骨,对于流光来说也是如此。
流光站在演武台上望着在风雨中习武的五龙帮众人,有一丝恍惚,仿佛回到了福州,在卫军所跟着爹爹看人习武。那时的她看着卫军所的将士们的脸上浸透了汗水和雨水,心中不忍,便问爹爹,“这么大的雨,让叔叔们歇歇再练吧。”
爹爹那时候弯着腰对她道:“海寇可不管下不下雨,随时都会攻进来。”
那时她很年幼,似懂非懂,而今她却站在风雨里陪着他们一起,她懂得爹爹曾说的关于军营的每个字句。她不能倒,她必须是最强的强者。任何时刻都不能留给外人破绽。
她像一杆银枪站在那里,不论风雨多大,她都没有动,她不动,下面的人也不敢动。直到所有人操练完毕,她方才点点头,下面的人向她微微躬身行礼,而后依次回到自己的屋舍里换洗干净衣服。
流光见所有人开始走动时,便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她走进屋子里,脱去了湿透的外衣,泡在兰青早就给她预备好的药汤里。近来她身体不好,见不得风寒,可她还是咬牙坚持。
浓郁的药汤扑面而来,带着些许苦涩和泥土的味道。她习惯了这种气息,仰面泡在水里,待到水泡得发凉时,方才起身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还是习惯穿男子的衣服,应安安送给她的那些漂亮衣裙都锁在了柜子里,未曾翻过。那些胭脂水粉长久不用,变得干涸,早早被扔掉。衣服一年比一年穿得宽大,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个身材娇小的丫头,而是个身材修长的真正少女,甚至连样貌都和从前有些差别,她的皮肤并没有因为常年的习武变得粗粝,相反越发的细腻白皙。容貌也变得越发像她母亲那般精致,又融合了父亲的刚强坚韧,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迫人的美丽,英气逼人,让人过目不忘。她穿着男子的衣物时,更像一名翩翩浊世佳公子。
每每她去天仓岛时,总会引得无数人侧目关注,裴桐每每取笑她要赶超周牧云。她笑着摇头道:“我怎么比得上两位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