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还是个孩子，你却是个大人，大人有自己该做和不该做的事，不是吗？”

裴桐的脸唰得烧成了红色，一直红到了脖颈，他有些心虚，也不知道周牧云是如何窥探到他的心思，他梗着脖子粗声大气道：“不管你说什么，流光必须要练完才准离开！”

流光见两个师父要再次为她吵起来，急忙道：“师父，你等我下，我马上就练完了。”

她咬着牙拼命地往树顶上攀爬，她早就耗光了气力，双手微微颤抖，耳边似乎有东西在嗡嗡作响，身上的沙包更是勒得她连喘气都困难。偏生椰子树又高又长，爬起来特别难，她好不容易爬到了树顶，定了定心，准备往下爬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倒栽葱从树上栽了下去。

周牧云一见，脸色骤变，立即奔了过去。裴桐见周牧云神情不对，急忙转身奔向椰子树。椰子树没有枝丫，流光一路从树上往下坠，连个能抓住的东西都没有，偏生那沙包重重地背在身上，拉扯着胳膊使劲往下坠，让她根本无力自救。

她的心里有一点慌张，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就在她快要坠地之时，裴桐终于抓住了她，连同那五十斤沙包一起抱在怀中。沙包重重砸在裴桐的身上，他疼得眉头一皱，却顾不得，只拿眼去看流光。确认她只是受惊之外，再无伤害，暗自松了口气。

周牧云的脸色都变了，他走到裴桐面前，强忍着想要抽他一顿的冲动，硬生生将流光从他身边拉过来，急切地打量她的身上，还好她身上除了被沙包磨破的地方，以及双手双腿在树上磨得大小伤口外，再没有别的伤口。

周牧云狠狠瞪了裴桐一眼，拉着流光就要走。裴桐却叫住了她：“流光，你还没练完。”

周牧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裴桐，将流光拉到身后，对他冷冰冰道：“你别想再折腾她，她也是我的徒弟。”

裴桐望着在周牧云身后怯生生的流光，心里陡然冒出一阵火：“她的功没练完，哪也别想去！”

周牧云双手护着流光，按捺着怒气道：“她刚才差点受伤了……”

“就因为差点受伤更要练！”裴桐吼了出来，“如果和人对决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怎么办？我如果不在身边怎么办？”

流光见两人剑拔弩张，松了松手腕，对周牧云笑了笑道：“师父，我没事的，你先回去吧，我练完了再来找你。”

周牧云望着她潮红的脸颊，心里一阵心疼，他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水，对她道：“不要硬撑，不用理他。”

流光摇摇头笑道：“裴师父也是为我好，我总不能一直都要他保护我。”

裴桐在旁听到她说这句话，忽而心里有点疼，说不出的别扭，却一句话不说，望着远方，只用眼睛的余光偷偷掠过流光两眼。

流光拆开了蓬乱的头发，重新用束发束紧，而后紧了紧衣袖，在自己的手心上缠紧了布，而后重新将那五十斤沙包绑好，面无表情地走到椰子树旁，开始攀爬。

她早已经力竭，此番为强弩之末，全靠意志强撑，她想到周牧云就在树下看着她，咬紧牙关让自己每一步都尽可能轻盈，不要让他看出自己早已经疲累不堪。

周牧云望着她倔强的背影，冷冰冰地对裴桐道：“你真是可笑。”

裴桐板着脸没有说话，只觉得那沙包砸在身上真疼啊。

流光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完那剩下的十次，待她最后一次平安从树上下来时，腿肚子不停打哆嗦，站都站不稳，她竭力忍着痛，对裴桐道：“我练完了。”

裴桐如一棵树站在一旁，此时方才微微颔首，用极淡的口吻道：“走吧。”说完转过身飘飘然离开。

流光见裴桐离开，顿时松了口气，对周牧云笑道：“师父，久等了。”说完她想要拔足走向周牧云，却觉得脚下如有千钧重担，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倒在了树下。

周牧云拔足奔到流光面前，急忙抱起她，连声唤道：“流光，流光！”

流光却没有睁眼，他忙解开她身上的沙包，可是这沙包绑得很严实，手法也很古怪，他解了半天却不得其法，怎么也解不开。就在他打算拿匕首隔断沙包之时，裴桐神出鬼没地回到了他们身旁，悄无声息地替流光解开了沙包。

周牧云看着他就来气，待到沙包解完后，将流光抱在怀中，冷冷对他道：“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喜欢她却要折磨她，你真得当你三岁吗？”

裴桐被周牧云说中了心思，刚要辩解，却见周牧云将流光紧紧抱在怀中，对他道：“裴桐，你听好，她不是个孩子，但是你我都没有资格喜欢她，你少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裴桐猛然抬起头来道：“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她的师父？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周牧云懒得理会他，抱着流光大步地离开，裴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本想追过去，却突然失去了勇气，他蹲在地上摸索着被流光的汗水浸透的沙包，整个人陡然陷在沙中，一时间觉得自己愚蠢之极。

裴桐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孩子，他的生命的前半部分叫做活着，后半步叫追击周牧云。小的时候，他每天琢磨得就是如何能活着更久，他听说当锦衣卫可以养活一家人，小小的时候就拼命练功，严寒酷暑都不在乎，他要养活娘亲，要摆脱吃不饱吃不好的日子。除了钱和功夫，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后来他如愿以偿进了锦衣卫，查案子又成了他的最爱，他一桩接着一桩查案，接过一包又一包的俸禄和赏银，心里很踏实。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想法。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平日里同僚们也曾相邀他一起去那些风花雪月的地方，他也曾动心过，可是他进了那里后，却觉得说不出的别扭，那些妖媚的，散发着香气的女子，只让他觉得恶心和做作。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就会如此了，直到他追查周牧云时，发现了他和音娘之间的故事，开始时他颇为不屑，后来却有些羡慕，到底有个人能与你心意相通，也是个好事，哪怕只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