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道:“探子的信上说,是五龙帮的船!”
周庭川一愣:“你说五龙帮?你确定?”
副将将信函呈了上来:“是,信中说五龙帮新帮主流光带人攻打流光,现在泉州告急,请求支援!”
周庭川将那封信捏在手中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失魂落魄道:“怎么可能是五龙帮?”
副将道:“大人!请速速下令出兵支援泉州!”
顾长盛见周庭川如此,心下松了口气,对副将道:“知道了,马上召集部队,立即出发!”
“是!”副将答得响亮。
副将走后,周庭川察觉道周围的人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而顾长盛更是对他怒目而视:“周大人,你现在亲耳听见了,还有什么话说?”
周庭川没有说话,转身拂袖而去。顾长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下令道:“马上准备出航,家中事宜由夫人从简处置!”
众官员不由纷纷翘起大拇指赞道:“顾大人真了不起!”
顾长盛向众人抱了抱拳道:“诸位大人,军情紧急,在下就不陪了。”
众官员忙道:“应当的,应当的,我们也告辞了!”说着纷纷告别。
顷刻之间,偌大的院子变得冷冷清清,王淑仪这才急急忙忙地出来拉住顾长盛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在泉州?”
顾长盛笑了笑道:“只怕是那个周牧云的主意。”
王淑仪担忧道:“那玉儿她……”
顾长盛道:“她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他握紧王淑仪的手道:“玉儿长大了,以后让她自己飞吧。”
王淑仪默默垂泪,抬头望着天空,只见一群飞鸟飞过院子的上空,向着大海越飞越高。
流光还记得离开福州那天的情景,鳞次栉比的房屋上有大片的云朵飘过,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街市上,街市上人头攒动,两旁挤满了卖各色货物的商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福州港,大明王朝的重要海港,繁华依旧。
她趴在船舷上,贪恋不舍地望着渐渐远去的福州港,眼睛都不肯眨一下,只生怕今生再也看不见。裴桐站在她的身旁,看似漫不经心地晒太阳,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将四周的人打量了一遍。
他们付了一笔昂贵的费用上了一艘正要离港的商船,趁着顾长盛的水军尚未离港之前离开了。这是一艘并不大的商船,要去往北面的高丽,路途中会经过宁波港,杭州港。船上装满了新采摘的柑橘,老板是个小商人,租的这艘船,挣点辛苦钱,实在无法拒绝裴桐那一袋白花花的银子。
裴桐和流光谎称一对父子,众人对他们两人并不在意,甚至对奶油和黑毛也不多看两眼。裴桐很满意,更多心思放在这个当初不告而别的小丫头身上。
福州城已经看不见了,而流光依然趴在船舷旁痴痴地望着,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湿湿地望着远方,显得又倔强又悲伤。
裴桐喟然轻叹一声,满肚子的怨气尽都消散,他问船主拿了两个柑橘递给流光。流光接过柑橘没有剥,只是放在鼻端嗅。
裴桐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大堆话,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吃的,还有好多。”
流光揉着橘子,轻声道:“我最爱吃柑橘,以前每到柑橘红了的时候,娘亲都会早早着人买上几篓放在家中。怕我吃多了上火,每次只给我一个,我贪食,就经常去偷着吃。娘亲发现了,一边数落我,一边又给我煮下火茶。”
裴桐歪着头道:“那还会偷吗?”
流光笑道:“有时候会,我娘亲总是说我不听话,不像姐姐们,从来不惹祸,就只有我,成天上蹿下跳,没个正形。”
裴桐笑道:“你娘亲说得极是。”
流光望着茫茫大海,心生酸楚:“也不知几时还能再能见到娘亲了。”
裴桐仰起头望着天空,久久地盯着天空中的某处,轻声道:“你娘亲还活着,总还有希望的。”
流光望了他一眼道:“你后来见过你娘亲吗?”
裴桐干笑了一声道:“我去追那小子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我都不大记得最后一次见我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依稀记得是哪年腊月快过年的时候,我刚结了个案子,无事可做,我就回家了。我记得那天还下了点雪,我去集市上买了肉,沽了酒,还切了点卤菜。我看到有人在写春联,也顺便买了一幅,然后兴冲冲地回家了。我以为家里快过年了,肯定很热闹,结果家中冷锅冷灶,冷冷清清。灶台里面只有半碗红薯,我娘在家中擦地,一双手冻得红萝卜一样,看到我的时候特别惊讶,高高兴兴地问我怎么回来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窜起一阵邪火,恶声恶气地问我娘,是不是我不应该回来?我娘很惊讶,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就说了我两句,我就更气了。我把买的东西丢在家里,又把月俸扔给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娘在我背后叫我,我都不理。那天晚上雪下得真大,我一个人坐在锦衣卫卫所的阁楼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听说我娘来找过我,还给我送了一碗她做的红烧肉。我没有吃,向千户主动要求南下抓人。”
流光望着裴桐半晌无语,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裴桐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其实特别喜欢吃我娘做的红烧肉,可是再也没有机会吃了。”
流光怔怔道:“你那天为什么会发火?”
裴桐难以启齿,低头望着海面,海面呈现出清透的翠绿,隐隐可见水底的鱼,像是谁的心思一忽儿又不见了。
流光以为他不会再说,裴桐却开了口,“我喜欢热闹,不管家里多穷的时候,我都喜欢热闹,总觉得热热闹闹地才算活着。可是娘却不喜欢,她怕费钱,多点根蜡烛,她都觉得费钱。小时候我明白,家里穷,可是我做了锦衣卫后,家中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可她还是那样节省,我不在家的时候,她早早就睡了,只怕连拉蜡烛都没点过。每天总以红薯之类的东西度日,连一碗白饭都不肯给自己做。身上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我扯了衣料给她,她也舍不得做,压在箱子里面,说要将来给我媳妇做。”他的手指微微轻颤,“我是个过得了今天就不管明天的人,我受不了这样,别人家过年都热热闹闹地点着红灯笼,锅灶里炖鱼炖肉,而我家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我的家是假的一样。可就算是假的也好歹有一个,不像现在连个假的都没有了。”
流光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低着头望着手中的柑橘发起了呆。
裴桐自顾自望着远处道:“周牧云这小子太害人了,要不然我早回家了。”
流光想了想道:“你娘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的?”
裴桐搔了搔头皮道:“我说不出来,反正很好吃。我是北方人,吃不惯南方的东西,海上更是没什么可吃的。有时候想起我娘做的红烧肉,梦里都在流口水。”
流光噗呲笑出声,裴桐见她笑了,心下一松,对她道:“说了半天,我们去吃点东西,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