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八一回答道:“还剩个壶底子,酒味挺重的,你不是说神仙食气么。”
阮先生抱着保温壶,十分陶醉地深吸一口,只见两道气息钻进他的鼻孔,他的脸像核桃一样皱起来,然后苍白的眉毛舒展开来,就如同隐君子爽了一口似的,他的眼神顿时一亮,可旋即又黯淡下去。
阮先生失望地大摇其头,“太少了,不解瘾,还有吗?”
“不好意思,啥也没有了。”吴八一一摊手,“要不您放我们走,下次我们买点好酒好肉回来孝敬您?”
吴八一跟我久了,也会讨好神灵了,说的话还挺上台面。
阮先生摆摆手,“我没有不让你们走。走走走,休要打搅老夫如泥酣眠!”
说罢,他把保温壶随手一抛,就地躺下,闭着眼睛说:“还有,不许再议论老夫平生,凡夫俗子,喋喋聒噪,烦不胜烦!”
我和吴八一对视一眼,有点一头雾水。
吴八一把保温壶捡起来,“大仙,你让我们赶紧走?嗯,这什么味道?”
他对着保温壶闻闻,吐了下舌头,悄悄跟我说:“呃,这味儿真够恶心的……”
“嗯?”我拿过来,闻闻壶嘴,此时保温壶里面的酒渣全发霉了,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味,好似下水道里面的破袜子一样。
我忽然想起之前那些离奇变质的面包和饼干……
我又瞅瞅躺着地上的阮先生,难道说这家伙碰过、尝过的东西就会变质?
这是什么样的超能力!?
其实我很迷惑,阮籍一辈子总结下来就俩字——“逃避”,这样一个逃避了一生的家伙,何德何能成仙呢?
再说后世也没有祭拜他的,更没有文献提到这家伙成了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我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小声呼唤道:“阮先生,阮先生……”
“呼……呼……”
这家伙曲肱而枕,故意发出鼾声,装睡不理我。
我又喊了几下,见他不理,干脆捡个树枝戳他的鼻孔。
吴八一连忙拉住我:“卧槽,咱这是戏耍神仙吧?会不会遭报应?”
被我戳了下鼻孔的阮籍总算不装睡了,烦躁的朝我们摆摆手,“凡人,你想干嘛?!神仙也敢惹吗?”
“你是神仙?”我说,“阮先生,你其实是个衰神吧?”
“放肆!!!”
他猛地跳起来,头发都炸了,“老夫是正经的神仙,岂容你等黄口小儿亵渎,怠慢神仙是要受天罚的!”
说着,他身后电闪雷鸣,但是范围非常小,一看就是幻术。
我完全不怕,说道:“不,你肯定是个衰神,你周围的气场是一股纯粹的负能量,所以你碰过的食物直接发霉,我们呆在你的周围也跟着倒霉。”
这是唯一可以解释我们莫名走霉运的原因,我想起青牛大仙能改善一个公司的气运,它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每天安然高卧在那里就行了。
书中并没提过衰神会带来霉运,可是我从种种线索推测,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天地之间,气自分阴阳,有正向的必然有负向的;正常的神灵气场是正向的,那衰神、恶神便是负向的。
阮籍压根就是个衰神,是个不值钱的神,没人待见他,所以也就根本没人祭拜他。
我揭露这一真相之后,阮籍气鼓鼓地盯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脑袋后面不断冒出风雨雷电的幻象。
当然我是压根不虚的,因为这衰神级别非常之低,甚至可能比我还低。
我说:“阮先生,看来我说中了!正因为你在这里,结果我们莫名地倒了霉,手机也没电了,护身符也掉了,这样下去可能到天黑我们都走不出去,不如您先回避一下?”
阮籍越发气愤,瘦削的双肩颤抖如筛糠,突然,气愤变成悲伤,他竟然蹲下身呜呜地大哭起来,双手捶着地面,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吴八一有点受到了惊吓,他还没见过这样没b格的仙家。
他凑到我近前,压低声音问:“小林哥,这位有啥毛病么?咋这么喜怒无常?”
“嘘……”我示意吴八一不要乱说话。
阮籍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抽泣着说:“我一生都是个废物!死了以后还当了个穷神,又被人瞧不起……活着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呜呜呜。”
“啊?你是穷神?”我一愣。
“对,老夫就是如假包换的穷困之神。”阮籍擦着眼泪直起身,略带期望地望向我,“两位少年,你们要信仰我吗?”
“不不不,我有信仰的!”我使劲摇头。
吴八一也赶紧声明:“大仙,我也有信仰!”
阮籍闻言又悲伤地哭起来,不住捶打地面,抱怨道:“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仰我!大家不拿我当神,还叫我穷鬼,还敲锣打鼓送‘穷鬼’,呜呜呜呜!”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送穷鬼确实是一些地方的风俗。过去有些地方是初三,有些地方是初六,要打扫房屋,把破烂扫出家门,再置办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供品,称之为“送穷鬼”。
但是这位“穷鬼”确确实实也是一介神明,乃是上古高阳氏之子,大概是神灵中和瘟神一样讨人嫌的存在了。
我之前并不知道阮籍居然也是穷神,难道是穷神二代目?
我又觉得纳闷,阮籍好歹也是士族大家的子弟,和穷有关系么?
转念想想,其实也是挺有关系的——“穷”在过去并不是贫穷的意思,更是指困窘、困绝,“贫”才是指缺少财物,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穷。
阮籍代表着庞大的家族利益,却选择以一种犬儒的方式渡过大半生,这份不同流合污的高洁让人钦佩。
但是他放弃了权势竞争,毫无疑问也断送了整个家族的前途,在土地兼并极为严重的封建时代,一旦无势,很快就会无财。
所以到了阮孚这一代,才会出现“阮囊羞涩”的情况。
加上他穷途而哭的典故,我想阮籍是最能代表“穷”这个概念的古人了。
我小声问吴八一身上还有吃的么,拿出来讨好一位这位哭鼻子的穷神,吴八一摇摇头,“只有要带走的野菜了,人家吃这个么?”
我想肯定是不吃的,毕竟这儿遍地都是。
没办法,我只好拍拍阮籍瘦弱得能看清骨骼轮廓的肩膀,安慰他道:“阮先生,请不要难过了。世上一切存在皆合理,虽然你这个穷神的名号不好听,可是……这世上还是穷人多,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势力是最大的。”
阮籍却木然地摇头,“穷人才是最讨厌我这位穷神的!小哥,你看上去也是修炼之人,试问你见过有人膜拜我穷神的吗?”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