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捕蛟人,却沦落到这副境地,有一天我痛苦不已,自己将龙丹剖了出来,但是我竟然还是没死!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身体的转化中止了,但身体也没法恢复了,一直就是这副半人半虫的样子。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他用沉静的语调说着这些话,听着却令人动容,我似乎也能想象到赵轩所经历的苦痛。
章歌奇说:“按捕蛟人的规矩,蛟化之后杀无赦,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毫无犹豫地下手。但是之前不是遇见了杨小姐吗,我想能维持人类意识的蛟应该也是有的。另外,赵轩兄弟在危难中帮助了我,我想报答他!林大夫,这次治病的钱我来出好了,三、四千万的存款我还是有的。”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病例……让我仔细想想吧,只要有一线希望,我自然会全力以赴的。”
赵轩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他好像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淡淡地说:“林大夫不必太强求,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杀了我!章大哥把我带回来,已经是犯了捕蛟人的大忌,如果让星城卫知道这件事,恐怕连你们也有危险。”
“星城十三卫?”我想起那四首诗来,我记得是——
昆化龙气化陵岑,铁卫十三镇星城。追魂一令动如雷,阎王不敢收此身。
星城十三卫对应的是“佛龙妖鬼”中的龙势力天花板,章歌奇此前说这十三卫是个杀手组织。
我问:“星城十三卫为什么要管这事?”
“嗐,你又不是捕蛟人,当然不明白……”章歌奇摊了下手,“他们就像捕蛟人里面的丨警丨察一样,如果捕蛟人犯下养蛟、纵蛟的大忌,这帮人就会来追杀!我看见赵兄弟没有下杀手,还把他带回来,这已经算是犯了养蛟大忌!”
“这么严重吗?”吴八一可算插进一句话,“对了,你们咋回来的,是坐火车的吗?”
“我们这样子怎么坐火车,是扒火车、扒卡车,千里迢迢从三西到东北,简直比唐僧西天取经还艰难!”
“难怪你们造得跟乞丐一样!”
我说:“你们先洗个澡休息一下,赵先生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晚上我想想辙!”
赵轩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能救我一命,赵轩这条命就是林先生的了。”
“言过了,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小胖,你去烧水。”
吴八一把我仓库里面的浴桶滚到院子里面,烧了一大壶水,我本想加点草药让赵轩治治肚子上的伤,但是他现在是昆虫一样的身体,不知道寻常药物对他会不会有害,于是还是作罢了。
章歌奇倒是不客气,自己拿个搪瓷缸不知从哪倒了杯酒,坐在门口大咧咧地喝着,我闻着酒里有药味,问:“你从哪倒的?”
章歌奇信手一指,“那边有一大罐,里面泡的啥玩艺,是草药吗?”
“我r!”我气得想笑,“你和小胖咋一个尿性,这是治跌打的药酒,不要随便喝!”
“没事,喝着还挺对味,有点劲酒的感觉,你来一口吗?”
“你自己喝吧。”
章歌奇让出一个空位叫我坐,他呷了口酒,说:“林大夫,我这次是不是给你出了难题了?其实要真治不了,就算了吧,赵兄弟这个样子也很遭罪,一路上不知道求我多少次,让我杀了他。”
我说:“用不着这么见外,对我来说确实很有挑战性,我得好好琢磨一下。”
其实我脑子里面已经过了好几个方案了,但仔细考虑下,似乎又都不太靠谱。其实遇到这种医学难题,我心里是很兴奋的。
水烧好了,赵轩把绷带解开,爬进浴桶里面洗澡。
这时我又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多长了一对虫腿,等于是像昆虫一样长了三对节肢!
他后面那两只多出来的虫子腿脚被绷带绑在一起,看着就像人腿一样。
这副样子看得我十分揪心,我问:“赵兄,你肚子上那个洞进了水不要紧么?”
赵轩坐在浴桶里面说:“没大碍,这身子虽然丑陋,可是很耐造,怎么折腾都不会生病!”
浴桶里面蒸气腾腾,吴八一笑道:“好么,远远看去,跟清蒸大甲壳虫一样。”
我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甭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嗐,没事没事。”赵轩倒是很大度,“你们不必拿我当病人看待,我其实各方面机能都很健康……劳驾这位小兄弟去拿个钢丝球来帮我搓下背。”
“钢丝球,你确定吗?”吴八一闻言,不由瞠目结舌。
“别的搓不干净。”
于是吴八一去厨房拿了钢丝球,站在浴桶后面,哗啦哗啦地替赵轩搓后面的鞘翅,看他发懵的样子,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有一天帮一个“昆虫人”搓背。
给赵轩搓背的动静就跟刷大铁锅似的,好在这儿就我一户,不担心打扰到邻居。
我心想,赵轩的鞘翅下面是不是有一对翅膀?不过以他的体型,应该不可能飞起来。
我也没闲着,进去收拾地铺让他们过夜。
晚上赵轩打地铺(他体型太大),章歌奇和吴八一挤一张炕,半夜三更就听见吴八一在嚷嚷,“你老抢我被子干嘛!”、“你能不能过去一点!”
吵吵闹闹的,直闹到凌晨三点来钟,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隔日早上睁开眼,就看见地铺上面躺着一只大甲虫,一时间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卡夫卡的《变形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尔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赵轩的小黑豆般的眼睛眨着,触须动来动去,他就跟一只被浪拍过来的乌龟似地不停摇晃。
我突然意识到他这是起不来,赶紧过去帮忙。
赵轩道着谢说:“唉,就不该躺着睡的,起床太麻烦。”
我问他:“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这几天风餐露宿,三年来我还是头一回在屋顶下睡觉。”他带着笑声说。
我出去买了些早点,赵轩吃东西的时候,烧饼屑不停地掉,他就把桌上的渣渣拢一块儿,再往嘴里塞。
吴八一和章歌奇还在赖床,我就先到院子里练会儿箭。
赵轩在边上看着,礼貌地说:“林大夫真是多才多艺,箭把式不错啊。”
“我在网上看了许多奥运比赛的视频,刻意把姿势练得很稳,赵兄也会射箭吗?”
“以前练过……”他说着看看自己的手,有点遗憾地说,“不过现在拉不了弓了。”
“咳,那啥,你们是怎么成为捕蛟人的?”我赶紧转移话题。
赵轩的触须耷拉下来,说:“我是孤儿,被一个叫龙隐山庄的地方收养,打小接受训练,同期大概有一百多人,最后只有十来个人合格,成为了捕蛟人。”
“不合格的呢?”
“不合格的,坟头草估计都三尺高了,捕蛟人要吞龙丹,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活下来,许多孤儿蛟化之后就变成了怪物。”赵轩的口气有些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