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睡觉的时间,吴八一跟我挤在一起,胡沁蕊自己找个避风的地方蜷缩起来。
一宿无话。
天明我们继续赶路路,胡沁蕊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她突然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蹿到林子里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扎了一头草叶子回来,遗憾地咂着嘴说:“唉,用人的身体追兔子太难了!”
我笑道:“胡小姐要是嫌麻烦,现出本形也不妨,反正这儿除了我们,也没人看到。”
她嘻嘻一笑,“人类不是不能看别人赤身露体吗?我虽然生于山野,这点人类的礼数还是懂的!”
“呃……”吴八一小声吐槽,“看动物又不算……”
又走了一阵,她看见路上有麻雀,便又嗖地一下扑过去,结果还是让麻雀跑了。
见她总是一副无聊想找事儿干的样子,我便和她闲聊:“胡小姐说话挺利索的,是有老师教吗?”
她在前面倒着走,模棱两可地说:“这个嘛,一窍通百窍通,认识文字之后,人的事情就差不多都懂了。对了,恩公似乎读过不少书,我能请教一二吗?”
我说:“你不用一口一个恩公,但说无妨。”
“孟子曰:无父无君,禽兽也。但禽兽也会反哺父母,豺狼也有君臣之分,那为啥孟子老先生要这么诋毁禽兽呢?”
“呃……”
我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只野兽请教这种问题,再说《孟子》我只学过几篇课文,早忘干净了。
我想了想,答道:“他老人家这句话绝对不是诋毁禽兽,主要是形容那个人品行不好。你知道骂人总喜欢用禽兽、猪狗之类的,毕竟仓颉造字也没专门造一个用来骂人的,只能借别的东西来形容。”
这时,吴八一也好奇地插嘴道:“胡小姐,我也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无意冒犯哈,都说山里的野兽它看就变成人了,那我家养只猫天天看电视也没学会说半句话啊!”
“笨,要看那种书!”
“啊?哪种?”
“就是那种……”胡沁蕊毫无意义地比划着,“你是野兽就明白啦,反正没学会一加一,看再多算术也搞不懂的。”
吴八一一头雾水,看看我,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
野兽是如何被启蒙,开始成妖之路的呢?这事儿确实挺玄乎,可能这是人家的机密,不便透露给人吧……
有种说法是日、月中藏有天书,唯野兽的眼睛可以看见。老猿望日,黄皮子拜月,都是在读里面的那些字,一旦读懂就打通灵窍,然后学人言、仿人形,逐渐接近人类。
我觉得成妖和成蛟都是被某种东西选中,是机缘巧合。否则物老成精,那乌龟之类的不是最有盼头么?
胡沁蕊和我们唠着嗑儿,她忽的发现头顶树梢沉甸甸的,又立马跳到树上去摘野果吃了。
听她的言谈是个非常聪明的妖精,完全不是古代文人笔记里那种一见人只会脱衣服、使媚态的狐狸精。
但是她的举止却像个升级版的多动症患者,看见啥都要碰一碰,似乎精力发泄不尽。
她腿盘在树上,伸手够熟透的拐枣。
“恩公接着!”,她一边喊着,一边扔下来几串,这拐枣非常甜,越嚼越香。
我提醒她:“小心,这树太高了。”
她不在乎地笑道:“没事,我可灵活啦!这种小树算什么?”
刚说完,她攀附的树枝喀嚓一声断了,她噗通一下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我和吴八一捧着枣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吴八一把枣扔进嘴里,边吃边问道:“胡小姐,你没事吧?”
不知为何,胡沁蕊没有爬起来,反倒把脸贴在地上细听。
突然她神情一变,把手搭在嘴唇上示意我们不要说话,然后使眼色叫我们蹲下。
我也把耳朵贴在地上听,隐隐约约听见“咚咚”的响声,像是蹄爪奔跑的声音。
胡沁蕊压低声音说:“是狈大王……”
过了一会儿,那阵群狼奔逐的声音逐渐变小,离我们远去直到听不见了。见识过那只狈的厉害,我们仍因为紧张而心跳得厉害。
我直起身,问胡沁蕊:“胡小姐,那只狈……你认识?”
胡沁蕊摇了下头说:“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它的大名。它法力高强,至少有千年修行。”
吴八一惊讶地说:“啥?……它都千年修行了?那它咋连个人样儿都没有?知识都学到犭句肚子里面去了?”
胡沁蕊朝他翻了个白眼:“狭隘,并不是每个妖都会选择化成人形的,尤其是特别讨厌人类的。”
我倒是能够理解,像青牛大仙就是这样,道行深不可测,却固执地以牛的形象示人。
妖怪一定要学人不过是人类的自大,也许有的妖怪就觉得自己毛茸茸的样子最帅了。
胡沁蕊继续说:“当年,大概是唐朝的时候,勃海国攻打毐祃国,狈大王是被巫族训练出来的妖兵。它生来身体孱弱,但是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勇敢,便带领一支妖兵小队屡立奇功。
“有一天,巫族将领派它去奇袭敌营。深夜,狈大王率妖兵杀进敌营,突然它背上的补给袋燃烧起来。狈大王这才明白,它们是被当作扰敌的弃子了,无论怎么奋勇杀敌,但妖就是妖,从未被当成人对待。
“妖兵小队尽数被烧死、被屠戮,可能它们是最合适的弃子,就算被俘也不会泄露情报。狈大王逞着一腔辈愤逃了出来,躲进深山里疗伤,不久之后,整个毐祃国难挡大军铁蹄,终究还是灭亡了。
“但狈大王依旧恨着毐祃人和人类,四处游历,学会了很多本领,还得到了一卷自然天书。这东西是一位仙人羽化之后留在石壁悬棺里面的,也叫作仙人换骨函,背着这东西它就不会被天雷击中。
“我想它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主人,把毐祃族存在过的痕迹全部烧掉、毁掉。”
吴八一感慨:“你知道的好多呀!胡小姐你不会也活了一千年吧?”
胡沁蕊扮个鬼脸,“真讨厌,不要随便打听女性的年龄!我只是在讲故事,又不是亲眼所见。人类有街谈巷议,我们妖类平时也会聊聊天!”
“自然天书!”我惊讶,“难怪那天我召来天雷却不了了之,原来它背着避雷的东西!”
我听评书里讲,济公传里有一只妖怪头上顶了块脏布,结果老天竟劈不了它。
这躲雷劫,似乎就是有一套潜规则,让避劫之人自己想法子作弊。
我不禁想,像杨小姐那样硬扛雷劫是不是属于过于耿直的错误示范?
胡沁蕊看着我,好奇地说道:“恩公,你身上有样反常的东西。我一直想问,又怕不太礼貌。”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是说这只独眼吗?”
胡沁蕊摇头,她的目光落在我披着的犭句皮上,“不是。我是看恩公你一直披着这位鬼仙大人,受其气息笼罩,似乎也像在躲避老天爷,难道恩公练了什么奇怪的法术?”
我摸了一下犬兄,心想妖精果然敏锐。
我叹口气:“这个嘛,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了。我曾经无意中造了孽,当受天罚。为了避过天罚,我奶奶一直叫我守着几条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