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桑大吃一惊,伸手拉尹龙上了岸,其实是多此一举,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尹龙稍用力就可以把她拽下堤岸,不过尹龙知道分寸,他主要借助一蹬之力,略微借了蜡桑的手劲,他把伤都抱上岸。伤者的额头有大姨的刀刻皱纹,脸瘦削,颧骨突出,看起来有老年斑,身材魁梧,应该有五十开外了。大把年纪了,不安享晚年,还出来打仗,看来也非等闲之辈。
解开他的衣襟,枪伤有三处,最要命的一枪打在左肋下,只是擦着边,要是再打进一分,可能就伤到要害了;肩胛处中了一枪,手臂中了一枪,这两枪估计问题不大。
尹龙已经封住了他的穴道,但是要马上给他取出弹片。要镊子和手术刀,还要缝合伤口的银针,准备止血的纱布,防止伤口化脓感染的药用硼酸,还有伤口愈合的金创药。
尹龙焦灼的眼神看着蜡桑,蜡桑说:“要不,我们打急救电话,送医院吧?”
尹龙摇头。医院是不会接治身份不明的伤者。枪伤,尹龙完全能搞定。他要回姥爷竹楼上,偷走他的全套医治药箱。
尹龙指着山里面,鼓着眼珠子说:“隐、隐藏——”
蜡桑想起了阿爸狩猎的树屋。桑蜡来了精神:“走。到阿爸的树屋去。”
于是,蜡桑带路,尹龙痛着伤员,疾步向森林深处走去。他们前脚走,后脚大姨、二姨和表兄赶过来了。他们搜寻了半天,在岸上发现一担螺丝。人却不见了。
他们焦急地大喊,可是只有哗哗的南畹河在回应。
恩都尼突然叫道:“血!有血!”
他们循着血迹搜索。大姨木吉木拉摸摸湿漉漉的水渍,很有把握地说:“他们救人了。两个小家伙一定救了一个人。”
恩都尼也赞成:“阿爸判断得对。尹龙那么好的身手,一定是他下河救的人。他不说,但心里行事。”
二表姐米董说:“下一步,他们该偷姥爷的药箱了。我们守住药箱,一点会捉住他们。看他们在搞什么鬼?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姥爷的药箱找不到了。”
“是尹龙偷去给一只鹿治伤了。”切尼笑出声来,“我们现在找,肯定大海捞针,找不到人的。”
董萨尼说:“尹龙爱热闹的。目瑙节,他是一定要回来的。他肯定要表演节目的。”
大姨最大,他做决定:“那我们把螺丝挑回家,就对姥爷说,两个小家伙说晚点回家。”
二姨泽孔说:“就说,他俩泡温泉去了。米重,你负责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伙商量好了,可是计划比变化快。他们回到竹楼,到姥爷房里一看,哪有药箱啊?药箱早不翼而飞了。他们不敢提醒姥爷,怕老人家担心。
尹龙盗取自家的药箱,如探囊取物,他从竹楼背后一棵菠萝蜜树溜进来,背了药箱从竹楼溜下去。一溜烟就跑了,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蜡桑取来新鲜的泉水,烧了一锅开水,把镊子、手术刀、针煮着,纱布泡在酒精里,把刀创药先嚼好搓成药丸。
尹龙主刀,蜡桑打下手。当然先从他的创口做起。子丨弹丨头深入肌肉,虽然封住了他的晕穴,但是剧烈的疼痛,还是使他神经质的颤抖。蜡桑偏过脸去,她从小就看不惯血腥的场面,好在她并不晕血。
尹龙得用镊子弄开创口,受伤之后,皮肉一般都会长满,创口变窄,要用手术刀剖开创面,然后才能用镊子夹住子丨弹丨头。子丨弹丨头是光滑的,又沾了血,很不好夹牢。要耐心地夹紧,用力拉出来。弹头不是很大,可能是七点六二毫米的狙击步枪打中的。然后,要先止血纱布止血,再缝合伤口。好在肋部没有大的血管、神经组织,只要缝合皮肉创伤就行了。然后敷上自制的金创药。
肩部中了一枪,只须缝合就行了,子丨弹丨打穿了,创面相当大,可能是十六毫米的机枪打中的,穿透力大,完全可以打穿,好在只是肩肌肉,没有伤着肩胛骨,也就是擦了一下。这是战场常见的擦边球。尹龙就中过类似的枪。清洗创口,止血、消毒、缝合,再敷上金创药。
最麻烦的是手臂上中的一枪,将骨头打断了,子丨弹丨还要取出来,看来是手枪打中的。取出来正是六毫米口径子丨弹丨头。先要清先创口,止住血,然后尹龙拉正他的骨头,蜡桑要缝合。
搞得蜡桑,咬住嘴唇,缝得满手是血。然后,敖上金创药;再由尹龙给他绑上接骨木,手臂固定在接固木上,估计要一个月才能接上。
这一切做完之后,再给他行针,助他血脉顺畅,推血过宫。估计他要睡上一个晚上,才能醒转过来。睡在野外,屋内必须撒上药粉,再点上熏香,屋外树杈喷上毒性很大的断魂草、黄蘖根捣成毒液,以免毒蛇、害虫侵蚀。然后从古藤上溜下大树,回家参加目瑙节。
两人回到寨中,灯火已经黄昏,村民在晒谷坪点上大灯,四周安起四根神柱,中心燃起篝火。灯光下人影默然,可能两位主人公还没到场,人人心中压着一块石头。两千人的寨子,上下齐心。说要修大坝,男女老少一起出动,不到一年修起了一座雄伟的大坝,现在他们寨旱涝保收,也不用担心饮水问题。
说修公路,上面拨下款项来,全部用作购买水泥,石料山上采、砂卵石河滩挖,人工自己出,四通八达的水泥路通到各家各户。还在伺堂前用水泥、沙卵石铺了一万平米的大晒谷坪。村里晒药材、晒稻谷、晒玉米再不用发愁了。上面装上大灯,现在也是全寨集会的广场。伺堂也修葺一新,安装上闭路电视,村里有广播,伺堂大殿、侧殿、偏殿、配殿加起来其实可以摆上一百桌。天气好的话,就摆在晒谷坪,席天幕地,与自然融为一体。
蜡桑一个人出现在人群中,大伙儿吓了一跳:“尹龙呢?”
阿爸泽孔虎下脸:“蜡桑,你说话呀!”
蜡桑摊开手,一脸漠然,背着手走着。
姥爷可气得不行了:“蜡桑,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你不是说,有你在,他没事的吗?”
蜡桑可不敢跟姥爷开玩笑:“是啊,他没事。你看,你把他锁在家里,他跳窗出来了。”
姥爷抬起眼,果然有个黑影从前门的窗口,像只猴子纵身跳到一棵大椰子树上,然后哗啦哗啦溜了下来。他拍拍手,走到晒谷坪,他就是傻乎乎的尹龙。
姥爷又惊又喜:“小龙,你怎么从树上溜下来?是不是蜡桑要你拿什么东西?”
“嗯。嗯。”他点着头,眼里却是狡黠的笑容。
“喂,你说清楚,我叫你拿什么了吗?你不说清楚。我被你冤死了。姥爷,你别信他,你看他鬼笑呢?”蜡桑总是被姥爷气得要死,姥爷就娇惯他。
反正,大伙儿看两个平安无事了,欢笑声就起来了。气氛高涨起来。他俩要扮成武士。两人要穿上祖上传下来的重铠重甲,脚穿朝天蹬战靴,手持盾牌领舞。他们的舞类似于锅庄,但与锅庄不同。这是出征的将军打了胜仗,庆祝的凯旋舞。村长认为这次尹龙为勐秀乡除了一害,跟过去头人带兵打仗,打了胜仗一样令人欢欣鼓舞。
鼓乐敲起来,村民列成战阵,怪不得人人有配刀,现在跳舞用得上了。年轻人右手高举着刀,左手持盾牌,处在中心位置,列成军阵;老少则列成阵势,处在外围方阵,在乐师的带领下敲击竹杠,以壮军威,唱景颇族出征歌。军士踩着鼓点,变换成各种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