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白发束起,一身深棕色的袍服,盘坐在门廊边的塌塌米上,皱皮的老脸平静,雕保东透过全然打开的推拉门,望着小院里的竹子和小池泉。
这种景象实在与霓虹街头、街狗和雅库扎,都不合调,雕保东就像个禅师。
酒井花青是专门穿一身印花和服来的;洛娜却还是黑色的紧身皮衣裤,满头黑发混杂电线;而顾禾一身东土运动服,手上提着个满载枸杞水的保温杯。
在浅川先生的引见下,他们都见过这位刺青大师。
“入墨者,坐下吧。”雕保东声线沧桑,让顾禾往他对面坐下,老目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盘坐的身姿一动没动,问道:“你为何入墨?”
酒井花青站在不远处紧张看着,而洛娜自顾自地往周围瞧瞧这瞧瞧那。
“呃……”顾禾欲言又止,但彩音小姐早已吩咐过,与雕保东的这场谈话,说真心话就是了,他也就答道:“因为我要去见长野小姐,需要有刺青。”
“你对于刺青,抱有成见。”雕保东说道,“这说明你是个不流于俗的人。”
酒井花青心头刚一提起呢,可怎么雕保东似乎在称赞禾桑?
她看看洛娜,洛娜耸了耸肩,鬼知道啊。
“入墨,刺青,纹身,只是名称不同。”
老人的语气徐徐,“在这座城市,谁都可以纹,谁都喜欢纹,一天换一个都行,有了纹身就像有了某种力量,到处撒野,宣示还未认清的自我,也就不断有亚文化迅速兴起又迅速消亡。
“那是对刺青的玷污,纵然表面再华丽鲜艳,如果没有意义,也只是空洞虚无、庸俗肤浅之物。你的成见由此而来。你不流于俗,但又流于另一种俗。”
顾禾听着,想着,“可能,有一些吧。”
“你有什么心愿?”雕保东又问道。
“呃……”顾禾这真的不好说,穿越回去?前往罗洲?世界和平?他支唔着道:“大概就是,日子过得更好一些,更安全一些。”
“你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老人再问。
“做作业……”顾禾回答,“我那时候有机会读书识字,每天有很多作业。”
“她们是你什么人?”雕保东看向那边的洛娜、酒井花青,她们顿时都停下来了。
“好朋友。”顾禾说,真的就这种关系。
“让你给自己取一个外号,你会取什么?”
顾禾微微皱眉,自己明里暗里的外号也不少了,“我不知道……”
他被问着问着,发现自己正有着一份迷茫,他是谁呢,他是什么人。
他是劝人当咸鱼**的小禾导师?大师,天使,飞牛,街狗,普通人?
在这么一个世界,他应该要怎么活……
雕保东没有强要入墨者取外号,又问了一些问题后,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刺青,确实有一种力量,去打破由别人和自己制定给自己的目光与规矩。”
顾禾感觉对方成了大师,自己成了学生,问题是他不是鹅,不太懂……
这时候,雕保东站了起身,往工作室走去,先去更衣间换掉长袍了,换成一身短袖t恤和牛仔裤,显露出两条老壮的手臂,上面满是彩色的刺青。
在浅川先生的授意下,顾禾把上衣都脱掉,上身赤膊。
他早已没有刚到鱼塘时那么瘦,尤其在荒野折腾一个多月,也是一身精壮的肌肉。
酒井花青看得眼神灼热,轻呼地哇了声,禾桑好帅。
而洛娜双手环胸,对她的反应翻了一记白眼。
但是谁马上都要安静下来,雕保东的每个刺青都是一场创作,需要全神贯注,从构图,轮廓,底纹,着色,达至守破离的境界。
每一针每一步都要做好,他从来不刻没有意义的东西。
就在这片安静中,顾禾躺在了工作室中间的塌塌米地板上,后背朝上,都交给雕保东了,心情不由紧张,不知道对方会纹上什么图案。
这位老人就盘腿坐在他旁边,望着他赤裸的后背,静默地进行着构图。
浅川先生则负责在旁边传递长针、染料笔等工具。
对于普通人,纹上一个刺青后,至少还得一周时间让皮肉恢复;但顾禾是超凡者体质,雕保东还会用上超凡能力与生物凝胶材料,今天内就能完成。
但那些皮肉恢复过程中会品尝到的痛苦,雕保东说顾禾将会一点不少。
因为都放在这个刺青的过程中了。
“年轻人,记着这些疼痛吧。”雕保东平静地说了句,就开始落针。
妈耶!顾禾突然感到后背一下刺痛,皮肉都发紧起来,但只能躺在地上忍受着。
一针,接着又一针,他咬着了牙,目光望到的是那边墙壁的一块人皮刺青。
那不知道是谁的人皮,谁的刺青,但在这里,不同的刺青有着不同的意义与故事。
疼痛一刻未停,不断地施下,顾禾不知道雕保东是不是施展了什么刺青师的超凡能力,在这种聚精会神中,痛楚尤为清晰,仿佛把他拉进一个困室。
在这个困室里面,只有自己,以及面对自我所带来的复杂痛楚。
顾禾渐渐有些心神漫游,本以为刺青师这个旁门是医生系外科方向,但怎么似乎其实是心理医生的方向,好像有一些感受被刺入,又好像有一些心绪被唤醒……
忽然,他想起了彩音小姐早上的几句话,她说的时候,微笑,却深邃。
“刺青是一场修行,是背负之物。
“忍受漫长煎熬与痛苦给予自身的觉悟,完成自我的蜕变。”
夜色刚刚降下,寿惠街两边的霓虹招牌又开始闪烁,街头上人来人往。
薇薇安走过一段路,看到拳佬在街角喊唱着什么,又看到低科族的简在宣讲着低科理念,她回了大房子区几这里发生了些事,但现在看来又毫无变化。
走过破窄的小巷,她进了鱼塘,里面人声喧闹,吧台边有着好些酒客。
她扫了眼没找到那道身影,就向站在吧台后的老范问道:“保温杯呢?”
“早上就去草园街那边了。”老范应了声,边给客人上酒边说,“去做刺青的。”
“刺青?他刺青?”薇薇安吃了一惊,继而大感有趣,“发生什么事刺激到他了?”
“被逼的。”老范却淋下冷水,“那小子不情愿,给他做的还是雕保东。”
“我就说嘛。”薇薇安摊手,但还是觉得好玩。
雕保东会给那家伙纹上些什么,一条死鱼还是一个保温杯?
据说雕保东能根据入墨者的心境,刺上背负之物,助其突破自我,完成蜕变。
而为什么是那样的刺青,往往连入墨者自己初时都不了然。
所以薇薇安还真的想不确定。
她往吧台边找个位子坐下,准备等顾禾回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经过前阵子的荒野历险,她和顾禾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短了,却还是看不透对方。
说他是个怂人吧,他又有敢于拼命的时候,说他不怂吧,那也不是。
不管搞不搞,他有很多顾忌,好像总是缩起来,不管做什么事,他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