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张程道:“裴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点化我。”张程由衷叹道,“人总是自私的,我即便天天拜圣人,但我终究距离圣人太远,这次差点犯了大错,是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现在醒悟了?”
“醒悟了。”张程道,“其实我的内心是抗拒救他的,但总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那份私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姑姑看上我老师了,虽然他们年纪差得很大,老师也不愿意接受,但女追男,隔成纱,我觉得他们两个能成,也就是说,老师很有可能会成为我的姑丈,本着老师和未来姑丈这两重关系,所以我才想着要帮一帮他,现在仔细想想,这严重违背了我的道德底线和本心,我已经立志要成为一代国画大师,决不能做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否则这辈子都会有魔障的。”
“你看到的,依旧只有你自己。”裴缈道,“你应该考虑的,是正义,是公道,是天理,你想成为一代大师,就要有大师的眼界和心境,目光所及,不能只在周身三尺。”
“受教了。”张程开怀一笑,道,“这辈子能认识你这样的良师益友,真好。”
“我算什么良师益友。”裴缈自嘲一笑,道,“我是旁观者清罢了,如果是我成了当局者,或许就是你出言提醒我了。”
张程笑道:“那下次你当局者迷的时候,我负责提点你。”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很有默契地挂断了电话。
裴缈挂断电话后,仔细想想张养鹤,真的很替张养鹤惋惜,明明身怀绝世画技,但却无人得知,仿佛千里马遇不到伯乐,老死于槽枥之间。
而且张养鹤摊上张有为这么个儿子,绝对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或许,张有为死去,是对张养鹤的一种救赎。
正好现在裴缈有闲暇,就决定去看看张养鹤,于是他把车子打着火,去加油站加满一箱油,直奔句容开去。
达到句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开到张养鹤家,四点二十五分,张养鹤的家门外围了很多人,裴缈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应该是杨萍的家人和亲朋,这些人在张养鹤家门外拉起了横幅,横幅上写着“血债血偿”“还我女儿”之类的字。
裴缈暗暗叹息,虽然这些人闹来闹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痛失爱女的悲痛心情需要发泄,这就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发泄方式了。
裴缈下车走进人群,顿时发现,有个美貌妇女站在门前,正在跟杨家的人理论。
只见这美妇看起来三十多岁,留着齐耳短发,戴着窄框眼镜,穿着一身藏青色连衣裙,裙摆适中,脚穿浅灰色女式平底皮鞋。
这美妇守在门前,一遍又一遍地跟在场的人强调:“各位,法院会给出最公正的判决,你们在这里闹也于事无补的,如果你们需要赔偿,请派出一个代表进去找张先生谈,不要在这里闹好不好……”
然而杨家的人根本不理她的话,杨家人就是想要闹,想要发泄。
裴缈望着这个短发美妇,心中暗忖:“这难道就是张程的姑姑?他好像说过他姑姑有四十二岁了吧,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又过了几分钟,院门忽然打开,张养鹤走了出来。
一看到张养鹤出来,满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张扬看了短发美妇一眼,道:“张玲,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别在这里忙活了,回家去吧。”
裴缈闻言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张程的姑姑,那个四十二岁的老姑娘,只不过人家保养的好,所以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不。”张玲很是倔强,道,“我说过要跟你学画画的,你不收我,我就一直待在你家门外。”
张养鹤很是无情地说道:“那你就待着吧。”
这时,人群里一个妇女高声尖叫:“张老头!还我女儿命来!”
“对!还我女儿命来!”杨萍的父亲也跟着高叫。
其他杨家亲戚也纷纷大叫起来。
张养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一下,等到他们都安静下来,张养鹤道:“张有为犯了罪,理应得到法律的制裁,也必将得到法律的制裁,欠杨萍的命,会用他的命还上,你们来我这里闹,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不怪罪你们,我张养鹤这辈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这次的命案,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现在出来,就是想让你们顺一口气,你们稍等一下。”
他说罢走到院门后面,把院门的门闩给抽了下来,门闩很粗,比成年人的手臂还要粗一些,一米多长,张养鹤必须两只手才能拿得稳。
张养鹤把门闩往前一抛,门闩正好滚落到杨萍父亲的脚前,张养鹤道:“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需要发泄,我作为张有为的父亲,没能教育好儿子,是我的失职,你们用这根门闩打我,打到你们气顺为止,如果打死了,算我活该。”
这下杨家的亲戚们有点懵了,这么粗重的大门闩,就算成年人挨一下也够呛,更别说张养鹤年这一身老骨头了,一棍子下去,估计直接进icu,谁敢动。
亲戚们来闹事,其实也就来撑个场面而已,也许他们也很痛心,但不会丧失理智。
可杨萍的父亲现在是完全丧失理智的,他捡起门闩就叫道:“你以为我不敢打吗!”
说罢就举起着门闩,上前几步,朝张养鹤砸来。
张养鹤见他打来,一动不动,闭上了双眼。
裴缈见状吓了一跳,想要上去阻止,可是他离得有点远,根本来不及。
恰在此时,张玲忽然用力地推开张养鹤,张养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然后就听到张玲“啊”的一声惨叫。
全场再次一片安静。
只见张玲倒在地上,左臂不断颤抖,刚才那一棍子打中了她左肩偏后一点位置,幸亏打中了这个位置,因为这个位置有较厚的肉保护骨头,也没有什么要害部位。
“张玲!”张养鹤见状大惊,赶紧蹲下身来扶张玲。
张玲左臂此刻脸色惨白,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左手抖得好似筛糠。
杨家人被张玲的样子吓坏了,杨萍的舅舅赶忙凑到杨萍父亲身边,道:“姐夫啊,你真打呀?”
“废话,他儿子杀了我女儿,我不打他打谁!”
“你是不是夯呀?他儿子犯法了,法律会判他儿子,你要是把他打死了,你也得赔命啊!”
杨萍的叔叔这时上前道:“是啊,哥哥啊,你也太夯了,我还以为你是吓唬张老头子的呢,你居然真打呀,你看看你把这个女的打成什么样子了,要是弄个半身不遂,你们夫妻两个就准备养她下半辈子吧。”
杨萍的妈妈听到这二人的话,也是怕了,凑到杨萍爸爸身边,道:“大毛啊,我们回家吧,赶紧走吧。”
其他亲戚也纷纷上前来劝,毕竟这些亲戚也害怕摊上事。
杨大毛此刻也怕了,朝着张养鹤放了一句狠话:“张老头子,今天我放你一马,这件事没完。”
说完转身就走,其他人也纷纷紧跟其后,陆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