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首饰盒打开,当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眉黛时,蓝方仪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巴。颤抖着手取出那截用过的,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已经是老泪纵横。
“这是你姥姥的东西。那时候,你姥姥病得很厉害,人瘦得都脱了相,家里的镜子也都被她收起来。后来整理遗物,唯独少了她最喜欢的眉黛,始终找不到。小溪,你是从哪里发现的?”蓝方仪焦急问道。
“先别急啊,姥爷,这里还有姥姥给你一封情书呢!”凌小溪又将信封取出来。
蓝方仪连忙接过去,但泪蒙花眼,越是心急却打不开,还是越阳帮他把信给抽出来。
让人把室内所有灯都打开,又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蓝方仪便再次惊呼出声,没错,就是夫人的字迹!
一字一句细细看着,蓝方仪已经是泪流满面,但越阳还是发现,当他读到最后一句,老伴儿担心他孤独,让他再找一个时,却撇了撇嘴,还带着几分不屑。
反转过快,捕捉到这个表情,越阳有些不解,再次给蓝方仪仔细看相,结合当下,终于给出一个罕见的断定。
老头应该是被神识干扰!
用迷信点儿的说法,便是亡魂不散。蓝方仪与妻子伉俪情深,婚后一直很恩爱,却在中年丧妻,很久都没有从悲痛中走出。久而久之,便会主导自己的意识去产生幻象。
彼时,有事业和家庭责任,非常忙碌,蓝方仪即便不排斥自己这种行为,也没有太大影响。等老了,闲下来,便会沉迷于此,等感到深受其害时,却发现已经不能摆脱了!
凌小溪今天带来故人之物,又有前番胡诌的托梦之说,蓝方仪亲眼所见,自然是深信不疑,而这并不利于他的病情。
蓝方仪是凌若寒的亲人,越阳不能坐视不管,也不能由着凌小溪胡来,说道:“小溪,我看见树上樱桃熟了,都杏那么大个儿。再用井水那么一浸,咬上一口,酸甜清凉,好吃到停不下来!”
“哈哈,说的我都流口水了,去吃喽!”凌小溪蹦蹦跳跳出去了。
“小心点儿,别摔着。”蓝方仪慈爱地喊了一句,停顿片刻,回头问道:“越阳,你是有话对我说吧?”
“老爷子,我看你额头隐隐有暗色,但面色红润,并没有其他病症。”越阳直言道。
“我吃得下睡得着,这辈子该享受的没落下一样,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孙辈也都成才,也没有牵挂。说句难听点儿的,就算是现在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蓝方仪淡定道。
“有境界!不过,活得好好的,谁愿意去死呢?想必姥爷这几年过得并不安生,经常有人打扰,也许,并不能称之为人。”
蓝方仪身体微微一颤,摩挲着那个眉黛盒,喃喃问道:“越阳,这些真的是你们在老园子里找到的?”
“视频为证!”
蓝方仪摆摆手,叹口气道:“我并不怀疑你,夫人的心思我最清楚。她是想在这个世上多留下点痕迹,万一哪天我就在那里发现了。只不过,时代变化太快,全家早就搬到了市里,而我也回到了蓝家村。偶尔回老园子,也在那个地方坐坐,但哪里想得到里面还藏着东西。也是老伴儿等不及了,这才托梦给小溪,她这是在怪我啊。哎,等我去地下见到她,再赔罪吧。”
“姥爷福寿双全,有长命百岁之相,何必自怨自艾,违背自然规律呢?”越阳问道。
蓝方仪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里全是精光,什么现在死了也没遗憾,也就是那么一说。
“越阳,你真看出来我长寿了?”
“这点,姥爷也该有点自信吧?如果没猜错的话,祖上也定然都是长寿之人,有家族的优良基因,有什么好疑惑的!”越阳不以为然道。
“哈哈,真是如此。在那个落后的年代,我的母亲还有祖母,都活到了九十多岁!”蓝方仪乐坏了,思念妻子不假,但他也不想那么快去团圆。
“但是,如果放任现在的状况不好,那最后的结果就不好说了。姥爷,还是将你的事,说给我听听吧,万一能帮上你呢!”越阳诚恳道。
蓝方仪点点头,解开了心结,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蓝方仪承认,夫人刚刚病逝时,备受打击的他还曾病过一场,经常晚上不能入眠。也常去夫人跳舞的地方寻找故人的痕迹,甚至是夜间偷偷去,盼着能见到她,哪怕是个影子。
蓝方仪说得很忘情,看到对面的小辈,又有些难为情,便中断下来。
“你们年轻人听到这些,是不是觉得很好笑?”蓝方仪问道。
“没有,我很感动。失去了挚爱,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但一想到将会失去,便觉得痛彻心扉。”越阳黯然道。
蓝方仪再次点点头,接着说他盼望的现象并没有发生,哪怕是在忌日,还偷偷瞒着家人找来道士招魂,都不能再见一面。
那个时代,不会有过多的照片,也没有视频。荒唐事做尽,也没有见到亡妻一面,夫人在脑海中的影像越来越模糊,蓝方仪的焦虑也越发的强烈。
再后来,蓝方仪居然自欺欺人,将那些树影,仓房里的暗影等看作是妻子的亡魂来找他。将错就错,蓝方仪还会特意安排个衣架,挂上夫人生前的衣服放在暗处,假装她还在时那样聊天。
“我不害怕鬼魂,可偏偏见不到。有时我走过给自己设套的房间门口,余光扫到熟悉的身影,那种狂喜之情无法描述。可等看清楚,不过是我放的衣架,心情又失落到低估。”蓝方仪擦了把眼泪,双手撑在大腿上,微微抬头,接着说道:“这些事,孩子们都不知道,都是我偷偷做的。不得不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过去得久了,有些执念就不那么强了,该远去的也找不回来。可是这几年,眼睛花得厉害,却总能看到夫人的身影走来走去,有时还在跟前,那叫一个清晰啊!可我,却怕了,不想看到……”
“所以,姥爷便搬到了这里来?”越阳问道。
“不错。”蓝方仪没有隐瞒。
“情况好了些,但也没有根除吧?”越阳问道。
“哎,你说对了。”蓝方仪又展开那封信,指着最后一句,“什么让我再找一个,看看外面那两位的模样,她都不放心,还追到这里来了呢。”
越阳被逗笑了,原来蓝方仪找了两个极为普通的农村妇女照顾,是害怕亡妻不满,早早地把他给招了去!
话都说开了,事情就好办了,越阳安慰道:“姥爷,现在老夫人留下的东西全都找到了,想必她在那边也安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越阳,你说,我夫人为什么要托梦给小溪?”蓝方仪又问,他活了一辈子了,大风大浪都见过,自然对这种无稽之谈,也是持怀疑态度的。
“和姥爷一样,小溪将对姥姥的爱也藏到了心里,最终反映在梦里。但不得不说,小溪确实也是你的福星,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她,这才发现了这些。”越阳中肯道。
“哈哈,是啊,那是我的小福星!”蓝方仪开怀笑了。
之后,越阳当场绘制了一道安神符,墨汁和黄纸这里都有,只需放在枕头下,晚上便不会被噩梦侵扰。另外两副安神汤的方子,坚持喝七天后,再换第二个方子喝七天,就万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