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一拉手,寒毛暴竖,浑身不自,但是又得装出一副坦诚的模样:“大人你们站在位置与小民不一样,小民久居田舍,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也是从最底层的百姓出发,说的都是民之所想,哪有什么人教呀。”
梁川心里冷笑,这当然是别的地方学来的,老子那个时候天天刷天涯微博头条知乎百度论坛博客杂志小说菜根谭腹黑学,这种为人处世的理论哪个不是一套一套的,看到你眼花,从古自今各种官场厚黑应有尽有,你想学我给你说上七天七夜都不带重样的,理论基础那可是杠杠的,实践嘛,对不起我只是一个科员,用不上。
“本县现年事也高,好不容易盼到出京外放,为官一任没想到还碰到了你说的大涝,劳心劳力就怕辜负了皇恩。剩下这几年只想兴化也呆惯了,经不起折腾,只盼着还能继续在任几年,就心满意足啦。”宋知县说着治水的事,突然就聊到了自己的政治生涯,梁川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自己就装作不懂的样子,看你想干嘛。
宋光斗弦外有音,这番话明着是说给梁川听的,就是想借着梁川的嘴说给赵惟宪听,没有其他目的,就是想在这兴化多呆两年,最好能在任上退休。兴化他现在是只手遮天一家独大,再换个环境等自己一把年纪了,再去争权别人还会把自己当一回事吗。
见梁川满脸茫然,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不过晚上梁川说的金玉良言,可谓一言惊醒梦中人,这对百姓来说是场灾难,对自己来说真是个机遇,做得好了,名利双收,做不好自己也有理由推得干净,只是自己当局者迷而已。
李成福看梁川久久从知县在客厅里出来,宋知县先前还乌云密布,这会都拨云见日了,也不知道梁川这小子说了什么事,让宋知县这么高兴。
“事情办完了啦?”李成福一步了没离开,候在县衙后院的回廊里,偷。
“办完了。”
“今天也不早了,晚上要不要喝花酒?”
“知县大人回头叫你呢,你还敢去喝花酒?”
话音刚落,李成福就被唤了进去。
徐丁是上徐村唯唯数不多的老光棍,他们这一脉香火一直不旺,几代下来都是单传,传到他这一代三十有五了还尚未婚配,去年在媒人的撮合下娶了霞苑乡一个寡妇,两个烂包光景的家许穷得都是叮铛响。寡妇上门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小拖油瓶。徐丁让孩子跟了他们家的姓,当了一个便宜的爹。本以为这辈子就打一辈子光棍,临老了总算尝到了男人的滋味。
他们家住在兴化城的边上,也算是半个县城人,否则那寡妇嫁谁不是嫁,何必嫁给他。附近还有一个大才子徐扬远近闻名,都是他们上徐村的人。人家可是村子里的名人,不用下地干活,不用肩担手扛的,动动嘴皮子连县里面的老爷都要礼遇三分。
上徐村紧临着南溪,边上就是一道高高的土坝子,挡着溪水相安无事了十来年。
徐丁原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最近家里又添了两张吃饭的嘴,这活少干一点家里就得挨饿,有事没事他都会城里城外瞎转悠,看能不能揽到一两份工,种田他可是不会,南岸的良田都是地主家的,郑家薛家几家大户刮分了大部分的肥田,普通的小老姓也就小几亩水田,像他这种落破户,有个屁的水田。他只能做点苦力活,这雨连续下了近半个月,从中元节下到八月,一点要停的迹象都没有,阴雨绵绵,一点活的揽不到,娘的,家里都快断粮了。
他前些日子路过县衙的告示栏,大雨天的见许多衙役又在张贴着什么新消息。前些日子据说兴化又有一股匪人兴风作浪,倒是消停了好些日子。徐丁不识字,人念给他听的,说是最近可能有水患,家里有钱要赶紧备粮,就怕粮价会涨。
他心里一阵冷笑,哼!这些官府的狗官与奸商勾结,用这种手段骗老百姓去买米。几个月前他就见郑记米行伙计几百号人不知哪里运回来一大米仓的米,只怕是这些米卖不完屯在仓库里发霉吧。几十年太平盛世米价是一天不如一天,自己是赶上好时候不用为米钱发愁啊,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还要防水患,这都要旱死了才下了几天雨啊就要担心发大水?哪一年不是天天这般景象,往年还年年看见你们衙役天天在河堤上扛沙袋呢,今年倒是看不到了,说明啥,说明今年大坝很稳固啊,担心个球!
八月初三这天,这场雨前后下了大半个月,徐丁还抱着自已的寡妇老婆还有便宜儿子在梦中睡得香甜呢,突然就有人使劲地拍打着他家的大门。木头门两扇门板几十年了就早快掉了来,那擂大鼓般的捶法还不得把门都拆咯!
徐丁听得恼火,迷迷朦朦刚下地,哗啦一下脚直接趟进了水里,冰凉的水一下子将他从晕乎的状态拉回现实,放眼望去,整个家床沿一半以下已经是满满的积水,“这。。。这他娘的真的发大水啦!”
徐丁奋力摇醒床上两个还在熟睡的人,翻开自己箱柜,各种值钱的物件还有金银细软,能吃的米粮拿起布帛感紧包了起来,背在肩了,徐丁心里都要哭了,看来那前些天看的那告示是真的,兴化真他娘的发大水啦!
一家人飞命地收拾好,顾不得其他大件了,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打开房门,水流疯狂地涌进了自己的破房子,差点还把息的便宜儿子给冲倒了。环顾四周,眼睛所及全都是水,每家每户哭嚎连天,全是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逃命的,不少破旧的老房子在水的浸泡下轰然倒塌,有人还压在废墟之下。大家只顾着自己,谁还有闲功夫去顾得别人了。
南溪南岸溃坝了。
进入八月以后雨势变得更加疯狂,连着三天下着都是大暴雨,奔腾的南溪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汹涌咆哮。雨水河水的混合威力之下,南岸的河堤轰然豁开了一个口子,河水如出笼猛兽,黄泥红土还有砂子混合的土堤轰的一声坍塌而下,泥土溜坡滑进河里溅起丈高的水花率先灌进了上徐村。汛兵百里加急去汇报汛情,衙役还算称职,吴仁义率领一队人去拦堵溃口,李成福率领另一队人去组织群众疏散,要是衙役拍门再一点,徐丁估计这一觉就永远不用醒了,好不容易尝到两天幸福生活的滋味,就得抬胎去做鬼。
哭,到处是家破人亡的哭声,哀号之声响彻天地,有的人不舍自己的家园被洪水吞噬,有的人则悲痛自己的亲属被洪水卷走。几十年太平世积下来的安稳日子在这一刻间化为泡影。活着人疲于奔命,堤坝虽然人员在死命抢险,可是人手有限,那一点沙袋就像泥入大海,杯水车薪。水位还在还断地上涨,世态发展下去,上徐村铁定要成为历史了。
李成福吴仕义两个这次得了宋知县的死命令,要是不抢救百姓,死命护住河堤,回来就撤掉两个都头的职,反正想当都头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凤山了。两个人豁出命了,冲锋在前都是拿出一股子拼命三郎的架式,又背又扛的,只不过一个扛着沙袋一个背着百姓,双管齐下对抗着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