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文兰就节制了许多,正常了许多。早在文兰还是文盲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文青(文盲中的青年俊杰)”,如今有生物芯片中存储的两百兆百科全书助攻,他便越发有情怀。
“汤风·听潮”小区的一间公寓里,精致的文兰坐在餐桌前,和精致的女孩四目相对。公寓里的灯全部熄灭了,只余餐桌上的电子烛焰在轻轻跳动。
女孩秀目含情,眼前的精雅皮囊她怎么看都看不够。但这并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有内涵。
从昨晚把他带回家起,他们俩就开始谈文学、说音乐、聊画作。他们和衣躺在床上,轻喃细语,共同缅怀林月梓(23世纪高产女作家)、利奥波特(25世纪交响乐圣子)、詹姆斯·马库斯(25世纪流行乐坛天王)……
他们是如此投入,以至于“约”的初衷都忘记了。拂晓的时候,两人才闭上眼小睡了一会儿。许是太过兴奋的缘故,两小时后,女孩就醒了。她起床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然后小心翼翼地喊醒文兰。
两人把交谈的地点移到了餐桌前,聊起了汤羰(后未来印象派画家)……
之后是沙发、阳台的休闲茶椅、飘窗……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女孩认为自己找到了王子,文兰也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论内涵,王蓓蓓是粗胚土陶,而这个女子却是雅致到了极点的精瓷。要说女孩的缺点,个子太高——几乎与文兰同高。
文兰觉得自己恋爱了,到下午的时候,他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女孩的家世。
女孩叫颜岚,是个孤儿,父母死于那场灾难。她有一个表哥,从小与她相依为命,两人的感情堪比亲兄妹。表哥在武备司工作,是一名保安。
听到武备司,文兰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是一名特工。于是他不时把话题往表哥身上引,表现得像个吃飞醋的愣头青。
颜岚咯咯笑个不停,她很满意文兰小酸的态度。为了让自己的所爱放心,颜岚讲了许多关于表哥的故事。
临近傍晚的时候,文兰起身为颜岚倒了一杯水,戴在食指上的戒指戒面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撒出一些药粉。
喝过水的颜岚眼皮子越来越重,文兰很温柔地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为她盖上了被子。颜岚嘴角噙着幸福的笑睡着了。
轻轻为颜岚带上房门,文兰立刻叫来智能家政,让它准备一个便当盒。自己则一头扎进了颜岚的化妆间。
十多分钟后,一身裙装的“颜岚”走出化妆间,接过智能家政准备的便当盒,让智能家政进入休眠状态。她从手环内侧撕下一张透明胶带,贴在便当盒上,然后扭着屁股出门去了。
“颜岚”从武备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卸了妆,恢复成文兰的模样。唤醒智能家政,让它准备晚餐。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文兰开启了电子烛台,关掉房间内的灯,把睡梦中的女孩唤醒。
两人隔着餐桌,相看两不厌。
闲林温泉城堡的大厅地板上,端端正正摆着三只“猿”。
估摸了一下时间,“猿”一家差不多该醒了。
骆有成软磨硬泡,想从米豆豆那里拷贝一份“备皮”软件,一向疼爱弟弟的姐姐却没答应。按她的说法,这是专业工具,就像手术刀可以掌握在医生手里,却不能交给普通人,是一个道理。
但姐姐还是把他们上半身“备皮”后的效果图给弟弟看了一下。去除毛发后,这两人还是挺耐看的,大约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样子。
骆有成记忆力好,只看了一眼,就把这两人和思然员工相册里的人对应上了。岁月似乎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通过五官很容易辨识出来。
两人都是思然的员工。两个幸运儿在灾难后没有离开思然公司,继续以公司为家,生活了十八年,并在这里诞下了“猿宝宝”。
最先醒来的是“公猿”,他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了无形的束缚,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扑向骆有成。扑的动作刚刚做出来,他就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了。他像得了棉口病的鱼,无力的漂浮在空中,不时甩两下“尾”,表示自己还活着。
骆有成离“公猿”很近,为了方便平视他的眼睛,骆有成自己也漂浮了起来。他用听起来很真诚的语调问道:
“可以谈谈了吗?”
几次反抗无果,“公猿”决定放弃无谓的挣扎。要是再激怒眼前的人,让他迁怒自己的老婆孩子,得不偿失。
“你……问吧。”
骆有成满意他的态度,把他放了下来,没再约束他,却给自己罩了个意念力护罩。对方长期与世隔绝,不仅模样兽化了,性格也有点兽化,还是小心点好。
“你和家里人彼此应该有交流吧,为什么说起话来这么费劲?”
“可能是……声带萎缩……说话疼……很累。我们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男人的声音略微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骆有成想了解的事情很多,自然不会因为体谅他就让他练闭口禅。在“公猿”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骆有成了解一些情况。
“公猿”名叫夏朋,是公司的库管兼搬运工。不是人力搬运,而是开叉车搬运。他妻子叫郝琦。
夏朋入职要早一些,大约是2648年年底,他顶替了出车祸的父亲。郝琦进入公司是在2653年,姐姐因空难去世,留下了出纳的空缺。郝琦没干两年,大灾难就爆发了。
亲人顶替职位是思然公司的特色。公司存续的从始至终,只有九名员工。老员工退休或离世后,直系亲属可以承继公司股份和职务,非常人性。
夏朋和郝琦成了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他们已经没了亲人,无处可去,埋葬了五位同事后,就在公司里住了下来。
“陈思然也死了?”骆有成问道。
“不知道……灾难前一年……离开了。”至于陈思然为什么离开,离开后去做什么,夏朋不知。
“那位前台,你们怎么不埋?”前台的尸骨在大厅的墙角被骆有成发现,隐藏在一丛茑萝之中。
“她自己……要求的,就算死了……也要为公司……站好前台。”
骆有成:……
夏朋和郝琦抱团取暖,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两人很自然地抱到了一张床上。
头一年还好,公司有库存的食品,水、电也没有断。两个年轻人在克服了起初的恐慌之后,安心过起了幸福的二人生活。唯一让他们略感不安的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都没有怀宝宝的迹象。
第二年,厂区断电断水了。他们把家搬到了隔壁公司,隔壁是家生产鸡蛋干的食品公司,厂区内还有一口深井,为他们提供生活用水。思然公司的组织培养液,则被他们当成了饮料。
整个洛家嘴工业园,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尽可能地从其他公司收集食物,依靠这些库存食品和丛林特产的果实和虫子,他们不仅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还生了小猴子。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饮用培养液的?”一直在旁边吃瓜的米豆豆开始发问了。
“第二年……断水后。”
“你女儿是哪一年出生的?”
“第四年。”
米豆豆点点头,小姑娘今年十四岁,骨龄却是十五,不会长太高。
“就这一个吗?”
“还生了几个……没养活。”夏朋哀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