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为帝国内阁大臣,看得听得自然要比这些年轻人更多更深。
皇帝是让他们去军中,也给了官身安抚他们。但内阁却还听出了别的意味。
啥叫‘朕起于军中,朕震慑四海蛮夷贼子’?
这话调转回头,自然也可以说,皇帝同样能如同震慑四海蛮夷贼子一样,震慑大明内部的一切不臣之心。
皇帝这是通过对士子们颁布圣喻,给在内阁递话。
你们都要乖乖听话,不要整天折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皇太孙说的话,朕觉得很有道理,你们不能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更不能弄什么天下文人一体的事情。
几人默默的对视一眼,心中皆已有数。
朱瞻基不管内阁心中所想,他依旧是站在高处,依旧是俯瞰着面前已经成为幼军卫官兵们的年轻士子,他抢过身前保护自己的锦衣卫绣春刀,噌的一声拔刀而出,斜指苍天。
“本宫今日在这里与你们承诺,待京中诸事平定,本宫便领兵南方与尔等汇合。届时,本宫之背后脊梁,交托于尔等,本宫当率领全军,冲锋陷阵!”
众士子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皇太孙也不是那般的冷面无情,当真是要将他们统统打入锦衣卫昭狱。
如今再看,可不是还要器重我等,更是说出要将自身后背交托给他们的言论。
皇太孙这是在拉拢我等哇。
当真皇太孙还能冲锋在前?只怕南方的卫所官兵们,誓死也不敢让皇太孙冲在他们前面!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这帮子年轻士子别的不会,说话的艺术却都是个顶个的厉害。
上千人整齐划一:“我等领命,誓与太孙冲锋陷阵,扬我大明国威赫赫!”
朱瞻基满意的点点头,将手中的绣春刀还给一脸撇去的锦衣卫官兵。
罗向阳、燕南飞二人见状,也挥挥手,下令先前还围困着士子们的锦衣卫官兵撤开。
朱瞻基从高处调下,到了二人面前,低声说:“给五军都督府和神机营递个话,既然皇爷爷允本宫组建幼军卫,自然是要满员五千的。
此处这些士子分成两拨,一批去神机营操练学习火器,一批去五军都督府操练军阵。
待幼军卫补齐兵马,便让齐子安带着他们即刻南下,镇守柳州府继续操练。”
罗向阳、燕南飞二人点头应下,目光却是有些闪烁。
皇太孙这意思,显然不是当真要优待这些年轻士子,而是真的从此刻开始,将他们当做大明军队中的一名官兵。
镇守广西柳州府,东出可至两广抵御倭寇,南下可镇压地方土司及云南、交趾等地。
果真是要冲锋陷阵?
罗向阳、燕南飞二人对视一眼,对身后那些茫然不知的年轻士子们,默默的祈祷起来。
待归时,能有几人返?
南京城里的士子动乱,被快刀斩乱麻一般的迅速解决。
虽然短时间影响很大,但各方却还未发动,就生生的在皇帝的一道圣喻之下止息。
皇帝必须是圣明的。
既然皇帝已经做出了处罚和安抚,他们这些人便不能多说什么。不然,皇帝的震慑就会转移到他们头上。
这点政治觉悟,大伙还是有的。
午门外昔日被砍了脑袋的同僚,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如今的这位帝王便如同太祖高皇帝一般,是真的会对他们动刀子的。
除了屈辱的接受皇帝的统治,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挪挪身子,好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
五军都督府和神机营等兴高采烈。
如今军方在朝堂上可谓是扬眉吐气,皇帝和皇太孙两人对他们的器重和信任,让他们无以复加,唯有全心全意的办事。
上千士子在懵懂之中,分成两批进到神机营和五军都督府下面的新兵军营,开始接受大明最为正统的军事训练。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严苛的操练,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皇帝的圣喻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唯有两条路可以走。
或死在大明疆场,或如皇帝所说金榜题名君臣同饮庆功酒。
但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还是在短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大明文脉圈子。
徽州府,一府六县。
在府治歙县,多了一位来自浙江杭州府钱塘的游学士子。
在天下士林文脉热议武将轮值内阁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游学士子,独独云游四方,拜访士林前辈先贤请教学问。
歙县作为徽州府府治所在,是为附郭之县。便是徽州府与歙县县衙同处一地,同衙办公。
徽州府历史悠久,府内多是诗书传家的士林大族,无数的两榜进士皆出自此地。
钱塘来的游学士子,自然是要在此处多逗留几日,好请教些圣人学问。
游学士子聪慧过人,自知若要了解一地,得先了解其过往。
他身上有功名,出入衙门自然无人阻挡。
执学生后辈之礼,拜见了府尊、县尊之后,他就有了自有出入衙门文档库房的资格。
徽州府、歙县同城同衙办差,积攒的文书经年累月,便显得甚多。
游学士子本是要在库房之中查阅本府士族,好过几日登门造访,却不觉深陷其中。
只因为,他无意之中翻开的一本税粮账册……
他不知道,就因为他这一手翻开的账册,将会在接下来的大明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大明税法,各地每年必须要向南直隶南京承运库,按照规定缴纳足额的税粮。
然而,游学士子却在这账册之上,发现了一笔不同寻常的记载。
歙县人丁丝绢,年解八千七百八十匹入南京承运库。
这是在整个徽州府正税之外,单独由歙县缴纳的额外的赋税。
且必须以实物缴纳,即丝绢八千七百八十匹,半匹不得缺少的解押至南京承运库,每年如此。
数额之大,让游学士子瞠目结舌,此前闻所未闻。
于是,他继续深究下去,好查清徽州府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五县,是否也有这笔正税之外的赋税缴纳。
然而,接过让他大失所望。
翻遍徽州府赋税账册,他只发现整个徽州府六县,唯有歙县独有这笔赋税。
事情大发了!
游学士子心如明镜,一时间便察觉出不妥来。
于是,什么游学请教士林前辈?一概置之不理,算是彻底住进了徽州府的账册库房之中。
从洪武元年至今的账册便尽数找出,在他面前堆积如山。厚重的记载大明典章制度的大明会典,摆放在一侧,以供随时翻阅。
砰砰砰。
库房门被差役敲响。
如同往日一样,差役在外面小声的喊着:“于谦,于公子,今日的午饭到了。”
门外的差役端着个木盘,上面一荤一素,一汤一饭,俱是衙门厨房做的。
年轻的于谦有功名在身,家中世代为官,徽州府上下自不会怠慢。
库房之中,浑身沾满了库房里历史悠久的灰尘的于谦,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头露出近日变得浑浊的双眼。
他缓慢起身,便带起一片飞尘,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外面徽州明媚的阳光照射在脸上,让他两眼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