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定然能万世永昌了!
早就对北征,被军方武将颇为微词的文官们,当真是心花怒放,纷纷毫不掩饰的将赞许的目光投向皇太孙。
少年!
加油!
朱瞻基却是如芒在背,身如针扎,直觉得一道道凉飕飕的眼神不断的射向他的后背。
张辅、徐景昌、李彬三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他们到现在终于是明白了,为何昨日在午门外,朱瞻基会对他们突然说那么一句抱歉。
原来,跟脚是放在了今天这里啊!
朱瞻基心中带着些后怕,咬咬牙接着说:“臣昨日清查神机营,却不知神机营防备松懈,兵械看管不利,致使库房爆炸,伤亡颇多。
又有锦衣卫,无令擅闯友军大营,更无令当街阻拦当朝宗室子弟。
臣不知,如今在我大明军中,还有多少卫所将校官兵,是如神机营、锦衣卫这般!”
“可臣细想之余,更是恐惧。无论神机营,亦或者是锦衣卫,皆是驻扎于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他们都能这样松懈散漫,可想而知那些远离京师,陛下无法目睹的地方,那些人又该是怎样的渎职!”
“我大明虽军威鼎盛,万国来朝。但若长此以往,军中陋习成性,积重难返,届时我大明四方贼寇来犯,江山难保!”
“臣今日为大明万世之太平,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也不得不说,望陛下审慎思虑,采纳臣之谏言。”
朱瞻基一番言语,慷慨激昂,如洪钟大吕,震人心魄,至言语完毕,殿中依旧回音许久方才散去。
文华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朱棣陷入了沉思,不知到底是听进去了皇太孙的对大明军方的忧虑,还是在思考该怎么惩罚妄加干涉军方的皇太孙。
而一众军方大佬,也在沉吟,相互之间窃窃私语,商论着该如何应对。
到这个时候,他们也终于是看明白了。
他们方才是冤枉了他们最为敬爱的皇帝陛下。
若敬爱的皇帝陛下,当真要拿了他们的兵权,定然是直接开口。
谁要是不听,琼州捕鱼玩去吧您嘞!
于是,品级低一些,手底下官兵少一些的武将,看是将目光投向前面的大佬们,想要这帮真正的大明军中脊柱顶上去。
大佬们素质尚可,未曾窃窃私语,只不过那不断交换的眼神,也无时无刻不在表明着,他们心中的忧虑。
终于,一位军方大佬被众多的眼神推选了出来。
在场资历算是最老一批的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朱勇,便如同往日里他领兵上阵一般,虎步雄风踏出班列。
“陛下,我大明立国数十年,从未有京察官兵之事。
太孙……太孙此言,有……有违惯例,更是枉顾我大明祖宗成法!”
朱勇语毕,对面的文官们终于是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右都督过分了!
右都督抢活了!
右都督抢俺们文官的生计活了!
右都督忒不要脸了!
众所周知!
自有文官这么一门职业开始,那所谓的祖宗成法不可违,便几乎是成了文官们的口头语一般。
但凡是皇帝或者同朝同僚做的事情,有不对他们胃口的,便会立马挥舞着祖宗成法这个如万金油一般的大棒,将所有不顺眼的人给锤进地里头。
可现在,竟然被一个杀才给抢了过去。
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朱勇察觉到对面那帮酸儒秀才们的偷笑,不由浑身一震,经年累月在血腥战场上积累下来的杀气,瞬间绽放出来,如一头猛虎斜视对方。
瞬间,一众方才还在偷笑的文官们,立马纷纷静音,不敢再有半分的动静发出。
惹不起惹不起!
回家接着偷乐~
“臣反对皇太孙此番骇人听闻的言论!我大明官兵上下一体,皆为陛下手中之刀剑,前出杀敌灭国,后退回护陛下。”
震慑住了对面那帮没卵子的玩意后,朱勇的声音,便如同那军中钟鼓一般响起。
“然我大明雄师百万,难免有一二皮癣,此等牛毛之人,有陛下军中忠心悍将坐镇,亦不会出错!”
朱勇虽然未曾言及其他,但却已经是含蓄的点名,大明的官兵是一条心的,若是真要将大明军方纳入京察范围,只怕这一条心的大明官兵是不会答应的。
这位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更是浅浅的点出,大明军队的检查,有军中将领负责。
他们是忠心的!
若皇帝连他们都信不过,只怕军心不稳!
朱棣不得不沉吟起来,不得不承认,他现在从来没有担心过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和纪律,因为只要有他在,大明的军队便是这天底下最凶猛的杀器。
可是朱棣又不得不担心,他若是不在了,没有他的震慑,后世子孙接手的大明军队,是否会如皇太孙所言,致使大明国破山河不再!
然而,朱棣却也必须考虑军方的想法,如朱勇所说大明军方现在是忠心的,也正是他们慷慨赴死的参与到靖难之中,才有了他朱老四的今日。
若是真要施行,军心必然大动,到时候九边首当其冲,大有被北元突破的可能。
左右为难,让朱棣不得不再次看向惹出今日这堆破事的皇太孙朱瞻基。
既然是你个龟孙儿起的头,你个混账玩意就得给出办法安抚住军方!
朱瞻基自从说完话之后,便一直关注着朱棣的脸色眼神,此时心领神会,立马风度翩翩的回身,看向首当其冲发的朱勇以及其身后一众忧心忡忡且暗带埋怨的军方大佬们。
朱瞻基先是冲着朱勇抱拳,而后沉声开口:“右都督所言我大明官兵上下一心,皆忠心耿耿,我是相信的!并且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相信!”
听到皇太孙还是相信军方的,一众军方大佬被稍稍安抚,但是显然若只是这样还是不够!
朱瞻基接着说:“朝廷有御史台!有刑部!有大理寺!
三司主持大明律法,维护天下法理。
三司官员有数,力量有限,纠察在京、地方官员已十分吃力。
可我大明军方,可曾有任何监察之衙门?
大明官兵出征,虽偶有监军身处大军之中,但却不常设。
各地卫所常年驻守地方,官府慑于卫所武力不敢言语,若地方卫所将领及官兵舞弊渎职,敢问各位大人,身处这京师之中又怎能察觉?”
朱瞻基这番话,其实就是在说,文官都被人盯着,你们当兵的怎么就不能有人盯着呢?
你们要是说三司可以做这事,但三司人手够吗?
朱勇一时难以辩驳,沉吟良久,方才再次开口:“太孙多虑,我大明军中亦有负责刑罚监察之职。
更何况,我大明立国亦有数十年,官兵战力不减,便是因为有朝廷和陛下的信任。
若此时突兀纳入京察,唯恐军心不稳,更使我大明百万官兵觉着不安,整日思虑行为是否有瑕丝,致使我大明军队战力受损……”
“朝廷六部亦有六科给事中之职,然朝廷还另有三司存在,右都督难道听说过,六部有人说三司是多余的了吗?”
朱瞻基立即反驳:“若只是将我大明军队纳入京察,便能致使大军战力受损,难道不更说明,我大明军队如今各处懈怠渎职。若他们未曾松懈,又何曾会怕这京察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