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杨荣目露怒火,面带愤懑。
次辅大人声如洪钟大吕一般,似乎是真的要将这内阁的屋顶掀开一样:“纪纲贼子,目无王法,横行霸道,骄纵跋扈,多年来朝堂天下怨声载道。
今日更是无令擅闯神机营大营,无旨阻拦我大明朝皇太孙于街前。
此等目中无君无父之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便是那乱臣贼子,当以逆贼论处!”
次辅大人表现出来的样子,好似只要给他一把刀,就能冲出这内阁班房,将锦衣卫指挥使给斩杀了。
末辅金幼孜眉头紧皱,显然是不认同杨荣此时的武断定论,他如今算得上是朝廷里有名的经学大家,多年修书在翰林之中名声一般无二。
金幼孜开口,虽然相对于次辅大人来说缓和一些,却也声音洪亮的说:“事不查,无可定夺。
大明是讲规矩的地方,今日虽然锦衣卫擅闯大营有罪在先,但仍需等事情水落石出,方可交由陛下定夺。
况且,若说那纪纲罪不可赦。皇太孙今日之举动,亦有违朝廷制度。
身为大明皇太孙,怎可这般轻浮,竟然是擒拿一整个千户所官兵,游街示众。
这是置朝廷体统于何处!
置陛下的脸面于何处!”
三辅杨士奇比两位搭档杨荣和金幼孜都要年长一些,但他这时候被夹在两人中间,颇为为难。
杨士奇先是看了一眼闭口不言的首辅大人,见对方依旧是没有动静,好似一颗老松坐眠了一样。
他只得长叹一声苦笑着说:“二位就莫要再争了。你我等人,都是大明阁臣,亦是太子教习,这些年也时常教习皇太孙。
于情于理,咱们几个都是要站在一起的。事情尚未查清之前,我等再如何争论,可最后还不是得要陛下拿主意,做决断?
纪纲今天必然是有错的!
太孙少年血气,也是冲动。可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太孙再怎样冲动,他都是君,而纪纲再怎样位高权重他也只是臣!
他纪纲是大明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也是太孙的臣子!”
一番话说完,杨士奇好似虚脱了一般,退到了后面的座椅上。
可他这番话,虽然是站在中立场面说,但言语之间却已经是偏向了朱瞻基。
皇太孙再怎么错,纪纲身为臣子也不能说什么。
杨荣和金幼孜听着杨士奇这番搅浑水当和事老的言语,自然心中不满,将要再次对喷时,首辅大人苍老干枯的手掌已经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首辅大人闪着精光的双眼,在三位助手同阁身上扫过,而后尝尝的叹息一声,显得更加的苍老年迈。
胡广忧心忡忡的叹息着:“南京城要出事了!风雨欲来,谁都不得太平了!”
首辅大人忧心忡忡的话,回荡在三位内阁大臣的耳中。
三人皆是眉头紧皱,面露沉思。
胡广继续说:“为何皇太孙会去神机营清查库房?为何恰好此时神机营库房爆炸?
为何锦衣卫会事先集结一整个千户所兵马在神机营外?为何锦衣卫那般急切的要冲进神机营中?
又为何,纪纲要在街头拦下皇太孙?”
首辅大人一连数问,这一个个问题,在三位内阁大臣的心中激烈回荡着。
首辅大人继续说:“无论纪纲是否不安于现状,他麾下的锦衣卫衙门却是实实在在的出了问题。
逆贼潜入神机营武库库房,意图引爆火药炸死……这是事实,毋庸置疑。”
首辅大人的话,听到三位内阁大臣的心里,就像是颗定心丸。
“那个千户所的锦衣卫敢冲入神机营,也必然是要事后核实,以备万一。”
胡广的手一下一下的拍在桌子上:“所以,你们和我都该清楚,这件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的行刺案子!
而是涉及我大明皇位继承,涉及我大明天下安危的事情!
汉王和赵王,内阁都知道他们不安分,可真的还是他们吗?
还是说是那建文余孽?
亦或者是太孙自己上演的一场苦肉计?”
听到这里,杨荣没有顾忌首辅大人的颜面,立即反驳:“太孙必然不会行这等腌臜龌龊之事!
他虽然年轻气盛,容易冲动,但太孙是我等有目共睹的,也是首辅大人您看着长大的,他再怎样也不会自己做出这等事情!”
金幼孜立即开口:“如说太孙不会,难道汉王和赵王就真的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如今我大明安定,陛下有诸禁军护卫,太子身居东宫护卫森严,汉王和赵王真的就能成事?
若说是建文余孽,他们能潜入神机营大营,那怕是也能进到我们这内阁班房之中!”
杨荣不满:“我不说其他,只说一点。太孙若是出事,在这大明对谁最有利!
对谁最有利,本官就认定那人就是最有嫌疑的!”
金幼孜怒而开口:“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非是坚信汉王、赵王无罪,但我大明什么时候行事,是不讲证据道理的了?
事情尚未查清,你杨荣就要给大明的亲王定罪吗?
你杨阁老这番言语,不就是为了要将罪责按在汉王和赵王身上吗!”
杨荣气不过,同样声势浩大地说:“是又如何!大明容不得有半分不稳!依着我说,当初就该早早的让这些个宗室王爷,都去封地老老实实的待着!”
金幼孜被怼的哑口无言,举着手指着杨荣,一时间竟然是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士奇想要继续充当老好人和事老,正准备开口,却是被首辅大人抢过了话头。
胡广说:“内阁要稳重!现在首要之事,是向六部及各处衙门交代下去,各自稳住阵脚,莫要慌张。
也派人去五军都督府那边说明了,天子脚下谁敢当真擅动兵戈,谁就是大明朝的罪人!
另外,再知会刑部、大理寺一声,将今日在朝会上,建言清查神机营的兵部主事给缉拿入狱。
这些事都做完了,你们就与老夫今日待在这内阁班房之中,哪里也不许去!”
首辅大人眨眼之间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让其他三位内阁大臣不由感叹,若是内阁少了这位首辅大人,怕是不好弄的。
他们也知道,今日他们几个人是哪里也去不了了,皇帝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召见他们,此时自然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内阁班房里最为稳妥。
这厢内阁的争吵,不为外人道也。
在那奉天殿偏殿寝宫之中,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已经是被禁军带到,正在皇帝面前长跪不起。
那先前消失的人,也再次从阴影之中走出,站在了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上,若是纪纲胆敢造次,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为皇帝挡下所有的进犯。
而在阴影中,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几道人影,虽然看不清但却能感知到这处阴影之中潜藏着的危险气息。
皇帝一直在审视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似乎心中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对这锦衣卫指挥使究竟应该做出怎样的处理。
纪纲也只能是五体投地,脸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地上价值连城的地毯。
朱棣终于是开口了,他轻轻地呼唤着:“纪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