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房玄龄这老儿也知道这是丈人与女婿之间在斗气,又非常自觉的落后半步,假装欣赏四周风景,既没上前去触李世民的霉头,也假装对敬玄的小伎俩没看见。
集市上出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大主顾,自然是瞒不过耳目灵通的商贩们,没一会儿的功夫,李世民跟前就围了一大群竭力推销自己货物的小贩,而李世民也是来者不拒,大手一挥,就让敬玄付账!
望着眼神火热的小贩们,不得已之下,敬玄只好临时租用了老乡用来拉东西的骡车,统统将李世民买的鸡零狗碎丢到了车上。
好在这些商贩大都都是从长安或周边其他县过来的,并不认识敬玄这位侯爷,否则一定会觉得这位新贵站在骡子边上,生怕多给了一文的样子市侩极了。
货物卖完了,收获颇丰的小贩们自然是做鸟兽散,毕竟都还有一大家口子要养活,没时间好奇李世民的身份,长安城乃至其周边从不缺富豪,乡野间碰见一两位实在也没什么好值得奇怪的。
转眼间,原本熙熙攘攘的小集市,顷刻间就变得萧条,只有一两条不知谁家没拴的狗,用鼻子在地上嗅着那些人们遗留丢弃下的杂物。
敬玄瞅了瞅身后的骡车,上面啥玩意儿都有,蔬菜瓜果,粮食米面,粗麻劣布,农具铁锅,甚至还有一些小孩子家家玩的木头小玩意儿,最令人惊奇的是,还有几把黄油纸伞,乡下百姓谁会用这物件?
娇贵不说,还贵,哪有蓑衣皮实?再戴上斗笠,任凭外头暴雨还是冰雹,都能出去走上两圈,难道说户县百姓有了两闲钱,这就开始变得身娇肉贵起来了?
“陛下打算把这些玩意儿带回宫里去?”
敬玄的话,让刚刚走上前的房玄龄悄悄又往后退了两步,这傻小子,明知陛下有火气,还主动挑起事端,就活该你出钱出力!
李世民背负双手,回头瞪了他一眼,不阴不阳的答道:
“宫里可没这些物件,朕不就得带些回去让皇后她们开开眼界?免得任谁都以为磕碜的皇宫里住了一群磕碜的人。”
敬玄听罢,顿时干笑了两声,李世民有一点好就是真心爱民如子,哪怕被惹生气了,也不会要人脑袋,只会拿不相干的大臣撒气。
谷敬玄听人说起过,说之前有一次,这位大唐皇帝陛下也是带着大臣们微服去蓝田县巡视,因为前日下过雨的缘故,道路泥泞难行,李世民乘坐的马车恰巧不巧的陷在了里头,动弹不得,李世民正想自己下来推车,不料一群胡子花白的老臣便自告奋勇的要给皇帝陛下推车。
结果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几名乡野老汉看见,这些嘴碎的乡野老汉当即便十分不客气的呵斥了李世民一通,说他不懂得尊老爱幼,简直枉为人子,可怜这位大唐皇帝愣是被一群乡野小民指着鼻子足足骂了一个时辰,而李世民只能面带笑意硬生生的受着,就这端正的态度,还被戴上了一顶皮里阳秋,不知悔改的大帽子!
事后,虽然李世民并没有派人去找那群乡野老汉的麻烦,但那群大臣却是被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一个个故意给他难堪。
“陛下,天色不早了,要不先回去歇歇吧?老臣腿脚实在比不得年轻时了…”
房玄龄总算干了一回人事,见翁婿二人不对付,连忙打起了圆场。
李世民脸色这才稍微好看点,看也不看敬玄一眼,转身便拂袖离去。
李真站在侯府大门口左望右看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看见自己老爹和夫君出现在远处的乡道上,便立刻迎了上去,正要说话,就瞧见了三人身后的那一辆骡车,便好奇的凑了上去,想看看上面装的是啥,结果让她大失所望,随手摆弄了两下,撇嘴道:
“夫君买这些没用的做甚?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话还没说完,樱桃小嘴便被敬玄一把给捂上了,李真只见夫君拼命朝自己眨眼,可她压根就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自家夫君眼里进沙子了呢。
“哼!”
李世民见到这一幕,心头更加不爽,直接越过二人,甩着袖子怒气冲冲的朝院内走去。
“夫君,父皇这是怎么了?谁惹父皇如此生气?”
李真心里疑窦丛生,明明中午出门时还有说有笑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脸色就拉下来了?
敬玄苦笑着摇摇头:
“你先叫人把东西拉到院子里去,可不许丢了,不然陛下真的会发火…”
敬玄吩咐了两句,叹了口气,又说了句令李真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回怕是真的要大出血了啊…”
晚饭的时候,李世民要了一壶酒,又亲自点了几样菜,打算单独在后院吃,李真本想亲自过去服侍,毕竟是自己老爹,来到闺女家中岂能怠慢?
“我去吧,你把几个小的照看好,别让她们进来疯跑就成了,陛下这是单独有话想说啊…”
敬玄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又转头对正在埋头刨饭的敬婵,武家两姐妹挤出一个笑容:
“待会儿吃完饭,让云叔带你们去渼陂湖夜钓可好?”
三个脸上还沾着饭粒的小家伙,立刻抬起头,齐齐露出甜美的笑容。
一进了后院,独自坐在凉亭自饮自斟的李世民也不意外,指了指跟前的石凳:
“来了?坐吧。”
敬玄同样也不客气,走上前去,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李世民摆了摆手,蓦然开口道: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只是想不明白,朕的朝廷,有那么多的能人异士,其中名头不亚于王通的大儒也有不少,为何集众人之力,却依旧比不过人家的一个弟子?”
敬玄张了张嘴,这话实在不知道如何谈起,按理说王通也就是教自己,或者说这副身体识字而已,真正让自己跟大唐显得格格不入的,还是这超越一千多年的见识。
“陛下莫要说笑,臣何德何能,岂敢与朝廷众多叔伯前辈比肩,臣委实不知陛下是何意…”
“少在朕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世民十分不客气的把筷子拍在石桌上,惊得坐在对面的女婿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朕问你,你敬玄满打满算才入户县不到两年,而且还只是个闲散侯爷,又不是主政地方的官员,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让长安百姓都羡慕起户县百姓的地步?须知朕刚碰上你那会儿,正是因为户县贫瘠,乃京畿诸县之冠,所以朕才带着宇文士及他们来体察民情…这才一年多的功夫!”
李世民说完目光便死死的盯着敬玄,不打算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敬玄楞了两楞,没有刻意的回避李世民投来的目光,试探性的答道:
“难道不是因为臣开发渼陂湖,给他们涨了工钱吗?”
李世民敲了敲桌子:
“问题就在这儿,你哪来的钱?当初朕只不过吃了你一碗面,你就非得收朕十贯大钱,朕不信天天都有人来找你当这个冤大头!”
听见李世民这么说,敬玄心中立刻警觉起来,这老丈人是在打听自己底细呢,也是,以前不好直接了当的问,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当着面问想必也不觉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