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玄冲一脸通红的李景恒点了点头,然后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才继续说道:
“就像渼陂湖,别看湖面平如镜,谁知道下面最深处究竟有多深?”
结果这时候段瓘忽然插起了嘴:
“这个我知道,渼陂湖有三丈深,去年我跟我阿母来游玩,我还专门拿竹竿量过咧!”
他这话顿时又让课堂哄闹了起来,其中有少年立刻反驳道:
“不对,有四丈深!”
又有少年提出不同意见:
“放屁!明明只有两丈,我前几日还下去游过水!”
“瞎说,就是三丈!”
看着下面吵吵闹闹的少年,敬玄一阵阵的头大,好不容易过来讲一会课,没想到这些少年精力非常旺盛,导致课堂气氛实在太过活跃。
从刚才到现在,自己已经好几次中断讲课维持纪律了,看来想当好一名教书先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在其他先生的课堂会不会也是如此,那些老夫子又是怎样应对的。
随即敬玄冲坐得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少年招了招手,那少年见敬玄叫自己,连忙站了起来,十分恭顺的走到他跟前,而且还专门行了学生礼。
“你叫什么名字?”
敬玄瞅着这少年有几分眼熟,想来开学那日一定是见过的,只是自己这段时间没怎么来过大学,还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
少年又是一礼,然后才端正答道:
“学生杨政道,是先生你任命的班长…”
原来是自己上回任命的“班长”,连敬玄自己都差点忘了,也怪这段时间太忙,就没来过校园几回。
“他们…”
敬玄指了指正在为渼陂湖深浅争吵不休的少年们,好奇道:
“他们其他先生都快课堂上也是如此?”
无怪敬玄会专门打听,如果这群家伙在那些老夫子讲课的时候也这样,那就真的该好好教训一顿了,否则自己这位办学人恐怕会隔三差五的收到辞呈。
杨政道摇了摇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敬玄:
“只有先生您的课才会这样,其他先生的课不会这样,若是多嘴一句,会挨戒尺的,尉迟宝琪跟程处亮已经被打了好多回了…”
敬玄听罢立时哑然,也对,都是不得了的大儒,哪里容许一帮小兔崽子在自己的课堂上撒野?连皇帝都敢对着干的人,还怕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敢情这些家伙是看自己年轻,才这么放肆呢?
想到此处,敬玄示意杨正道回到原位,然后拿起桌边的戒尺敲了敲黑板,大概是用力过猛的缘故,这块自己好不容易用木炭灰桐油,以及黑漆做出来的黑板,竟然掉了几块皮,露出了后面那白色的墙壁,显得极为难看。
而下面的学生以为敬玄动怒了,立刻十分有眼色的安静了下来。
正在心疼黑板的敬玄,见自己无心之举居然起了效果,心中暗暗觉得好笑,不过脸上却是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方才我听说你们有人认为渼陂湖有三丈深,也有的人认为只有四张深,是也不是?”
听见先生这话,下面立刻又有闹起来的趋势,结果敬玄又是一戒尺狠狠的敲在了课桌上,惊得众少年连忙又重新把嘴闭上。
“段瓘,能告诉先生我,你是在哪测量的么?其余人不许插嘴!”
见敬玄点自己名,段瓘立马站了起来,大声答道:
“我是在湖的中心用竹竿测量的!”
敬玄听见这话,轻轻笑了笑,然后一脸认真的看向他:
“你为什么觉得渼陂湖最深处一定就是湖心?”
段瓘一怔,他一下子被敬玄这话给问蒙了,半天都答不上来:
“因为…因为…”
“你是不是觉得渼陂湖就应该像一个沙斗一样,最中心处一定就是最深的?”
段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敬玄笑着又对其余少年说道:
“你们看,这就是只看表面的后果,因为没去调查,所以只凭自己的直觉去判断,而这,便是我今天要交给你们的道理!”
说完这句话,敬玄转身飞快的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听说先生要让自己去测量渼陂湖的真实深浅,少年们彻底兴奋了,这种近乎于游山玩水的授课,谁不喜爱?比一动不动的坐在课堂里,背诵着枯燥的文章要强不知多少倍!
所以不用敬玄费尽心思的解释自己为何要让他们去课堂外,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快要跑光了。
“测个深浅而已,我还以为是什么实验呢,这有什么好测量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还不如躺在床上睡大觉呢!”
不用说,一听这嚣张的口气便知道是某个懒惰的小胖子在抱怨。
“你懂个屁!”
敬玄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什么才有技术含量?”
李泰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呵欠:
“怎么着也得跟物理化学沾点边吧?测水深水浅?只要是个人就能干!”
敬玄微微一笑,反问道:
“那我若是让你测量出整个渼陂湖的平均深度呢?”
李泰闻言,先是一愣,但很快就作出解答:
“这也不难,只要将整座渼陂湖分成数个小块,最后将每块湖面得出的结果相加,再除以湖面的总数,差不多就能找到答案。”
敬玄点了点头,但仍旧问道:
“那如果我还想知道渼陂湖的水加起来一共有多少斤呢?你能给我称出来么?”
听见这句话,李泰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诧异的看向敬玄:
“你是在说笑吧?渼陂湖那么大,这如何能办到?”
敬玄笑了笑,用手中的戒尺又指了指黑板上的那几个大字:
“我刚才还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都没去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再说了,你越王殿下难道就不想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称量出一座湖重量的人么?”
听出敬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李泰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称量渼陂湖,这得多大的工程量?难道还得在旁边挖一座同样大小的深坑,然后一点一点的把湖水往里面倒?
“即便称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知道渼陂湖究竟有多少水又能怎么样?也就一个数字而已,不值得,不值得…”
李泰一边摇头,一边否定着自己心中那蠢蠢欲动的想法,虽然称量渼陂湖听起来很有挑战性,但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劳民伤财,父皇母后知道了,一定会责罚自己的。
“谁说没用?”
敬玄背起一只手,摆出一副先生派头,然后用另一只手在黑板上描绘了起来:
“知道一座湖究竟储存了多少水资源,那就能知道如何合理的运用这些资源,农田灌溉需要水吧?生火造饭,洗衣净身也需要水吧?万一哪天又像贞观三年那样大旱怎么办?而且只要知道了最真实的数据,就能很容易的推断出气候,甚至地形的变化…”
敬玄一边说着还一边重重的敲了两下黑板,让听得有些走神的李泰注意力保持集中:
“你看啊,如果你今年测出的水源储存量与你明年同一时间测出的储存量差距显著,比如今年多,明年少,这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