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眉毛一挑,当着敬玄的面对他发火道:
“我没礼数?!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副德性!”
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纵然柳应物现在底气再足,多年来遭受到的“欺压”让他下意识的慌了两慌,眼神也无意识的瞄了一眼敬玄。
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说话,柳应物干脆心一横,一脚踢飞挡在他身前的小案几,指着王氏怒骂道:
“再敢多嘴,休怪本官一纸公文休了你这悍妇!”
王氏一愣,她也没料到柳应物今日居然如此硬气,敢这样对自己说话,立刻出言讥讽道:
“本官?你柳应物何时又有官身了?老娘怎么不知晓?”
柳应物冷冷一笑,语气同样粗鄙:
“老子现在是龙门县的父母官,跟你这下堂妇可不一样,不自称本官称什么?!”
王氏闻言顿时夸张的叫了起来:
“哎哟,原来当上了县令大老爷呀,区区一个小县令也值得在老娘面前显摆?我叔父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
敬玄突然插嘴打断了王氏的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柳应物根本没有降伏自家婆娘的能力,这跟当没当上官没多大关系,估计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惧内没什么,强如房玄龄那样的地位,不也一样惧内么?
堂堂帝国首相,居然连皇帝赏赐的宫女都不敢要,实在是够可怜的,导致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房夫人强势。
不过这王氏却不能以强势来概括了,完全是仗着娘家背景作威作福。
敬玄觉得有必要敲打她一下,免得将来薛仁贵成亲后还要分出精力来处理跟丈母娘的关系,就薛仁贵那个性子,还不得被她给拿捏得死死的?
“说话呀,你叔父他们可是什么?官居几品?正好本侯这次查的案子跟你们太原王氏也有瓜葛,把你知道的不妨说出来,本侯也好召他们过来问话,说不定你们叔侄女还能亲人团聚,多好呀…”
敬玄笑眯眯的看着脸色苍白的王氏。
而王氏这才想起自己那个族弟王元章已经被削首了,而且脑袋此刻就挂在外面,所以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但她毕竟也是出自名门望族,不肯一个照面就被人打落下风,于是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回嘴道:
“我只是说这姓柳的不过才当上区区一个县令,也把威风耍到家里来了…”
“区区一个县令?”
敬玄舔了舔嘴唇:
“柳夫人口气好大呀…”
王氏一愣,在她的潜意识里,县令这种七品小官的确上不了台面,这是她作为一个名门望族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得来的概念,因为她那些族叔,动不动就谈论天下大事,亦或是改朝换代之类的…
“你好大的胆子!”
王氏还在发愣,敬玄已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只见这位少年侯爷指着自己喝骂道:
“即便是县令,那也是我大唐朝廷的官职,代表着陛下,以及朝堂诸公的颜面,岂是你一介妇人能够评头论足的?!你既然这么瞧不起县令,那本侯倒是想问问,你王氏身上背了几品诰命?是国夫人呢还是郡夫人?亦或是什么郡君,县君?!”
王氏被他这么一通训斥,脸色瞬间惨白一片,站在那手脚无措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她立刻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柳应物。
而柳应物早就受够了这口气,立刻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望向别处,王氏无奈之下,只得躬身朝敬玄请罪:
“下堂妇言语鲁莽,冒犯了侯爷…”
敬玄见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过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王氏,而是重新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空席:
“如此,就先入座吧。”
王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谢,迈着小步飞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屁股还没坐稳,耳边又听见了敬玄的声音:
“本侯听闻柳夫人这几日往晋阳方向写过不少信?”
正在倒酒的王氏听罢,手顿时一抖,酒水立刻从壶里洒得到处都是,嘴上慌忙解释道:
“下堂妇只是思恋家中长辈,所以写了几封家书而已…”
“是吗?”
敬玄捏着酒杯在手里来回打转,笑呵呵的说道:
“最近朝廷在严查与此案有关联的人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要往晋阳写信了,免得引人误会嘛…”
王氏身子一颤,连忙低头称是。
不过此时敬玄话锋又是一转:
“但家信倒是无妨,实不相瞒,王元章这恶贼被行刑之时,本侯恰好在外捉拿崔氏余孽,许多事情都是语焉不详,如果柳夫人能把他们从太原请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本侯正好也有事情要向他们求证求证…”
王氏一听,立刻知道敬玄是打算让自己把族叔们骗到绛州来,好方便他审讯,这如何能答应?
万一他对族叔们也举起屠刀可如何是好?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太原王氏的罪人?
想到此处,王氏连忙陪着笑说道:
“国家大事,我一介妇人哪里懂,侯爷不是要商定小女与那薛郎君的婚事么?不如趁今晚,你我两家把事情定下来如何?”
第二日,敬玄准备启程往太平县老家一行。
这次只带了薛仁贵和辰十三,同行的还有太平县的县令刘思礼,这位算是难得的清官,不肯跟王元章等人同流合污,以一位前国公之子的身份,苦苦待在地方上熬资历。
安元寿跟薛祁他们几个则跟着杜如晦回长安,临走时,敬玄特意嘱托契苾何力把姜雒给捎带上,让他到时候直接把人送到户县去,千万别跟安元寿走太近,免得被人家一刀子给咔擦了。
目送浩浩荡荡押送犯官及其眷属的队伍远去,敬玄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轻快。
李世民交代的事情算是办了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就等姜行本把那些小鱼小虾给一网打尽押往长安就算完事了。
“侯爷,要不在多盘桓几日?下官也好重新设宴招待你…”
若问谁对敬玄的离去最为不舍,那便首推新上任的龙门县县令柳应物了。
昨晚的酒宴最终还是闹了笑话,王氏几杯马尿下肚后,便开始哭哭啼啼的数落起柳应物。
一会儿说他狗仗人势,一会儿又舍不得嫁女,甚至还赖在地上撒泼,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疯,哪里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简直跟市井泼妇没什么分别。
最后还是柳漫儿出来把她老娘给劝走了,不然敬玄真的想施展缝合术把嘴给她堵上。
此刻听见敬玄要走,柳应物心里实在有些惴惴不安,怕敬玄这一走,家里的母老虎又把他压在身下作威作福。
敬玄瞄了他一眼,见其愁容满面,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振夫纲这种事,本侯也没经验,柳县令若是实在担忧,不妨和离吧,你现在是父母官,自己给自己写一张和离文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柳应物听罢愣了愣,好半天才答道:
“都老夫老妻了,此时和离,岂不是惹人笑话?”
敬玄笑了笑,意有所指的说道:
“既然没有和离的心思,那就趁早拿出些魄力来,需知家宅和睦,也是吏部考量官员能力的一项标准,这小小的龙门县难道就真的能让你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