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人家,当官的若是都像你这样爱惜羽毛,那我大唐如何守得住这锦绣江山?亏你还是御史呢,怎么?舍不得放下身段?”
不用想都知道,这又是安元寿在旁边放狗屁,本侯要是一身官服上去,保管这些苦哈哈一溜烟的跑没影,还想从人嘴里打听消息?作梦!
安元寿见敬玄冷着脸不搭理自己,嘴上更加来劲儿,笑呵呵的说道:
“怎么?被猜中心事了?恼羞成怒了?想要杀人灭口了?”
多好的一条汉子呀,就上了回战场,怎么现在变成了这副德性?嘴碎得简直没谱了,让人恨不得拿针头给他缝上!
“闭嘴!再不闭嘴本侯真的拿针给你缝上了啊!”
“好啊,你来啊,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安元寿也来劲儿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磨掌擦拳的就准备扑上来。
而那边薛祁与薛统好像很害怕安元寿似的,见他大有揍人的冲动,很没义气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想离得二人远远的,免得待会儿殃及池鱼。
敬玄皱了皱眉,上回占了偷袭的便宜,这回他肯定会在这方面有所防备,正想着要不要发挥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特质,那边已经与乡民聊完的薛亮笑嘻嘻的起身在往回走。
敬玄连忙甩开想与自己纠缠的安元寿迎了上去,并作出一脸关切状:
“怎么说?”
薛亮此时也收敛了笑容,叹气道:
“都打听清楚了,这里的地根本就不是他们的。”
敬玄疑惑不已:
“莫非这些乡民是谁家的佃户?”
薛亮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这里的地原先是他们的,但现在不是了。”
敬玄听罢,心中愈发的糊涂了:
“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亮解释道:
“这里的地原先就是这些乡民的,只不过他们把地卖了,并且买家让他们可以继续在这些地里耕种,但收成时,买家要收走六成,其中一成做为赋税,另外五成归买家所有。”
听他解释,敬玄这才明白了几分,说实话,给人打工能享有四成收益,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待遇了,但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百姓,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为何要发卖?
敬玄还没来得及问,旁边刚凑上来的安元寿便已经开口发问了:
“一群败家子!永业田都卖?那口分田呢?这可是官家的田,他们不会也卖了吧?”
薛亮摇摇头道:
“口分田他们依旧在耕种,只是把朝廷发的永业田给卖了,而且不但刚才那几个乡民卖了,听他们说,这龙门县上上下下有超过半数的乡民都把永业田给卖了,而且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往上增加…”
敬玄听罢,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买这些地的人,又是谁?”
薛亮闻言,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计算道:
“有世家的,比如那个柳氏,裴氏也有份,还有姜氏,甚至连寺庙以及道观也有份,据说他们现在互相竞争,这龙门县一代的田地一日价格比一日高…”
敬玄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田地价格上涨,那肯定会有缺钱的百姓发卖,这种风气一旦开了头,便会有人争先效仿,何况人家开出的条件还这么优厚,享受土地四成收益还不用缴税,这换成自己,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卖掉啊…
只是这样一来,朝廷定下的以农生息的国策必然会受影响,试想一下,连土地都不是你的,你现在只有耕种权,并没有土地所有权,而人家随时可以取消你的耕种权,到那时候,全县的老百姓便断了生路,这无疑是把命根子拱手交给了别人。
“那此地官员呢?就没有出面阻止?”
敬玄不相信大唐会有这么蠢的官员。
万一人家真的断了百姓的生路,那百姓们除了造反闹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治下有百姓聚众生事,地方官员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原因是什么,脖子上都会挨上那么一刀,弄不好,甚至全家老少都得去阎王爷那喝茶。
“这就是事情奇怪的地方了,此地县令,也是那些买地的之一,甚至还是他最先挑头带起了这股风气!”
薛亮苦笑着答道。
敬玄愣了愣,旋即问道:
“那官员莫非也是什么世家子出身?”
薛亮点头道:
“不错,那县令祖籍太原,姓王。”
既然是世家子,那就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了,横竖都是自己在作孽,带坏了全县的老少爷们!
帮别人种地自然会变得懒散,这是人的本性使然。
不当官不知道,一当官,这回敬玄总算知道什么叫歪风邪气了,这得好好整治一番!
御史出京的目地,本就是为了巡察地方,碰上这么一档子事,若是自己不管,万一将来事发了,自己少不得也要受牵连。
敬玄觉得有必要出面管上一管了,再说了,这种风气根本要不得。
就像后世那些小城市,很容易被外面的风气给带歪,以前各种层出不迭的贷款业务,大城市抵抗力强能够消化负面,但小城市就不行了。
敬玄还记得网络贷款最火的那几年,自己家乡那座四线城市到处都在谈论谁谁谁今天跳楼了。
而李世民又是个每天都在抱怨治下子民数量稀少的皇帝,若是真有百姓因为官府的缘故跑去投河跳井,保管能牵连出一大票人。
当然,就这么直接上门去质问人家县令,肯定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御史的职责是什么?
那便是风闻奏事,大多数出京的巡察御史,并没有直接干预地方的权利,所以通常会微服私访,倾听民意,然后结合自己的判断,将事情回报给朝廷。
而在这个过程中,地方官员一般是不知情的,朝廷也不会专门派人通知地方。
很多时候等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登门了,那些地方官员都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又是什么时候传到朝廷耳朵里去的。
这实际上,就是巡察御史悄悄来过了。
不过也有巡察御史会大大方方的登门拜访,这种情况一般就是查查账目,或者有需要借助到地方官府的地方。
让他们指派巡案过来协助调查取证,而这种,一般都是发现了什么刑事案件,比如逼良为娼,强抢民女,杀人灭口之类的。
所以敬玄也不打算登门拜访那位王县令,先去把薛仁贵的事情给办了,顺带着跟当地百姓打探打探情况。
不过敬玄知道,这件事情,一定非常棘手,因为百姓们是拿了好处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民怨民愤,说不定百姓们还对这种风气大加赞赏,从中阻挠也说不定。
所以说,百姓是愚昧的,只能看见眼前得到的好处,而忽略了长久会带来的后果。
“这其实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早年间河东道,河北道时常发生大战,各路贼子强征男丁上战场的例子数不胜数,百姓们对朝廷不信任,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拉去当壮丁,大概这才有了现下这般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心态。”
敬玄一边分析,一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抬头看了几人一眼,发现他们的思维,注意力都没跟上自己,心中顿时升起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