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一听,顿时兴致也起来了,也不嫌脏,拉着敬玄便往田埂上一坐,笑呵呵的回道:
“倒是有些日子没与你这般谈天了,今日正好有空,不妨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听听,既然只靠官员引导民间是下乘,那你的上策又是指的什么?”
见魏征一副要与自己并足谈心的模样,敬玄知道,若是不掏出一点干货来,那今日断断是走不掉的,于是说道:
“魏公也是经历过前隋开皇的,问句大逆不道的话,那魏公觉得我大唐现今比起前隋开皇如何?”
魏征闻言,目光略微一缩,紧紧盯着敬玄,见他神色十分坦然,不似有慌乱之色,沉吟半晌,认真答道:
“前隋开皇年间,轻徭薄税,官仓粮食丰盈,百姓也无饥荒之虞,算得上是难得的太平盛世,我大唐现阶段,自然是还有差距的。”
敬玄听罢,轻轻一笑:
“所以魏公以为,只要我大唐达到了前隋开皇年间的水平,那就算是功业有成了?朝堂诸公也就心满意足了?”
魏征听他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讽刺之嫌,不禁皱了皱眉头:
“开皇年间之治,已经算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明政,民力得到了极大的生息…”
不等他说完,敬玄便出言打断道:
“所以魏公认为只要百姓有得吃,饿不死,那就是盛世喽?”
魏征侧头反问道:
“不然呢?!”
敬玄“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绿意葱葱的田地说道:
“开皇年间可没这么高产的粮食,魏公是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些?”
魏征还是头一次被人说自己对自己要求低,平心而论,抡起自我约束,在现今大唐的朝野上下,他魏征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今日居然在自己最自傲的地方,被人给鄙视了?
所以语气中也有了一丝怒气:
“那你云中侯觉得老夫应该怎样做?”
敬玄哈哈一笑:
“魏公莫要生气,晚辈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晚辈的意思是说,有了高产的粮食,我大唐想要达到前隋开皇年间的水平并不难,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就能达成这个目标,晚辈是想问,在这之后呢?”
魏征顿时一愣,的确,现在的水稻产量已经远超开皇年间了,何况这小子还有产量更加恐怖的紫薯,真要是照这个路子走下去,要不了多久民间就没有百姓能够饿肚子了,甚至连灾年也能从容应对,但那之后呢?大唐又该何去何从?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魏公以为此话如何?”
魏征嘴里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而后倏然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十分谦虚的冲敬玄拱手道:
“请云中侯赐教。”
敬玄同样还之以礼:
“赐教不敢当,晚辈只是提出一个设想罢了,说得不对之处,还请魏公指正。”
魏征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敬玄也不客气,直指问题要害:
“纵观史书,千百年来,都是官员在引领着百姓,官员让百姓干什么,百姓就干什么,甚至可以这样说,若是官员是个糊涂蛋,那百姓也会跟着过得一塌糊涂!而晚辈创建这所大学的目地,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发生,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就是将来中华大学出去的学子,不一定非要当官,他们也可以在民间,在商号,在其他非朝廷领域贡献自己是一份力量,而这样的力量一旦汇集起来,能给当权者治理地方时,带来不一样的思路,换句话说,朝廷的决策可以影响到民间,民间也同样可以影响朝廷的决策,两者之间互相引导,互相羁绊,相生相息…”
魏征听罢脸色浮现出一丝担忧:
“民间影响朝廷决策?那岂不是朝廷要被民间牵着鼻子走?万一有人居心不良的话…”
敬玄点点头:
“魏公的担忧当然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这就要督促朝廷本身进行改革,以应对这样的措施,这样做的好处,就在于能极大的激发民间的潜力,使之能与朝廷同步前进,魏公觉得是一条腿走路快,还是两条腿走路快?”
傻子都知道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要快。
但魏征大概是觉得把民间比做支撑大唐前进的另一条腿,是否太言过其实了?
因为千百年来,百姓们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们是愚昧的,需要官府来进行约束,管教。
否则一定会出大乱子的。
对此,敬玄只是微微一笑:
“这就回到了先前的命题,百姓们愚昧只是因为他们读书得的少,书读少了,见识自然也少,所以就需要朝廷去帮助百姓开启民智,而晚辈创办大学的目地,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受益,比如从大学文科毕业的学子,即便不当官,去地方上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
魏征其实是典型的世家思维,认为天下的命运必须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只是他越是这种观念,那底下的劳苦大众便永远只能成为朝廷放牧的对象。
恶性循环之下,将来上头一旦有了什么风吹草动,最遭殃的,依旧是下面什么都不知情的普通百姓。
因为在这个年代,别说是朝廷,就是某个家族都能在一段时间内操控物价舆论什么的。
而在信息闭塞的年代,人云亦云之下势必会造成恐慌,进而做些比如揭竿而起的事,然后被镇压,全家老少爷们都得去阎王爷那里报道。
翻遍史书,从周室至大唐这么多年,迄今为止,有哪个农夫是成功造反登上皇位的?那个位置不一直在这些大家族手里打着转儿么?
“教书先生?”
魏征对敬玄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这天下哪个读书人不想做官?寒窗苦读十数载,到头来跑到乡下去当教书先生?人家会心甘情愿?云中侯未免太想当然了吧?”
敬玄淡淡答道:
“照目前来看,的确不可能,但若是把那些学堂列为官办呢?提高教书先生的待遇呢?并且能享受到朝廷的品级待遇呢?那怎会没人去?不是多了一项选择么?”
魏征听罢沉默不语,好半天才问了一句:
“今日老夫算是受教了,敬玄,老夫且问你,方才你说大唐超越开皇年间,这老夫丝毫不怀疑,老夫好奇的是,若是大唐真的超越了开皇年间的水平,那又该何去何从?我等又该以什么为目标?”
敬玄听罢,不禁莞尔,嘴里冒出一句背得滚瓜烂熟的词语: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魏征愣了愣,狐疑道:
“小康?那是什么?”
敬玄想了想,答道:
“魏公可以理解成精神方面的追求。”
“精神?”
“对,就是精神。”
敬玄继续说道:
“打个比方,把百姓的追求分为几个等级,第一等,祈求能吃上一口饭活下去不至于饿死,第二等,能吃饱穿暖,第三等,有条件改善自己家庭的生活水平,第四等,情感需求即自我价值的实现。”
魏征更糊涂了,前面三个他还能明白,至于第四个什么情感自我价值啥的,完全是在听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