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本想跟过去,但又被自己老娘给呵斥了一通,只得悻悻作罢。
河东柳氏实际上分为东西两眷。
自西晋“永嘉之乱”后,这三百年来,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真正的嫡系子弟早就已经随着东西二房迁徙出去,留在河东的,实际上都是一些偏房后人,分布于龙门及周边各县。
而薛母要去的柳氏,是留守河东最大的一支,即柳应物一脉。
两家相隔其实并不远,薛家住在下游,柳家住在河的上游。
不过薛母并未直接找上门,而是先去了本家,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一介农妇,想要登入柳家的大门,根本就不可能,必须得有人引荐才是。
所以她找到了薛仁贵的叔公,薛安,薛安是薛仁贵的祖父薛衍同母同父的亲兄长,算是血缘比较近的那种,所以平日里偶尔也会有来往。
“叔父,您看能不能…”
薛母一到了本家,刚好碰上在外面遛弯的薛安,便立刻把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的给说了出来。
薛安听罢,顿时面露难色:
“侄媳妇啊,那柳氏不是与太原王家有了婚约么?此时去人家恐怕见都不会见你啊…”
薛母咬咬牙答道:
“侄媳妇听说那门亲事的夫家只不过是太原王氏的偏房,身份未必能高到哪去,若是叔公肯帮帮忙,带侄媳去见上一面,或许事有转机也说不定…”
薛安闻言,看了看薛母手里提的老母鸡,不觉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一只老母鸡就想让人家退而求其次,与咱们薛家联姻?”
薛母脸一红,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突然又抬头语气坚定的说道:
“叔公,仁贵这孩子也算是您从小看着张大的,每次见到叔公您都一口一个阿祖叫得欢实,他是打心眼里尊敬您这位叔公,您也知道,这孩子自小没有父辈管教,对他来说,您就是他的亲祖,您忍心看着他每日茶饭不思么?”
薛安听后,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眼神坚定的薛母,好半天才说道:
“罢了罢了,那老夫就带你去一趟,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人…”
薛母闻言大喜,慌忙向薛安道谢,薛安笑了笑:
“可一只老母鸡也不够呀…”
说完这句话,薛安冲正在门口打扫的仆人说道:
“去把老夫最近新得的那幅画取来!”
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画被装在精致的木匣子里。
在薛母看来,或许里头的画还没有外头这个盒子值钱,所以她的眼神一直就没离开过薛安的手心。
见薛母的眼神一直在打量着自己手里的盒子,薛安笑着解释了起来:
“别看礼物小,这里头的东西可不得了。”
薛母好奇的问道:
“究竟是何物能被叔父如此看重?”
薛安哈哈一笑:
“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只需知道里头是一幅画就成了,这可是老夫在长安的友人高价买来送予老夫的,外头等闲不可一观!”
说到此处,薛安望着远处的柳氏大宅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人家能看在这副画的面子上,答应这门亲事吧…”
到了门口。
薛安非常客气的递上了拜贴,那门房打量了二人一眼,便丢下一句先等着的话就回去通报了。
薛安虽然对柳氏门房的态度感到非常不满,但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又是有求于人家,便强自忍了下来。
毕竟人家柳氏虽然日渐式微,但龙门县薛氏却是真真正正的落败了,家里连个有爵位的都没有!
官最大的,还只是一名小小的下县县令,拿什么底气跟人家一较长短?
“待会说话尽量客气些,即便对方不答应,也不要生气…”
薛安不放心的又提醒了薛母几句,后者立刻躬身称是。
没一会儿的功夫,柳氏宅门就出来一人,年纪约摸三四十,语气还算客气,脸上带着微笑冲薛安拱手道:
“老先生今日怎有空到家里来了?晚辈柳鹏程,老先生快快请进。”
柳鹏程便是薛仁贵看中的柳氏女生父,二人没想到一来就能见到正主,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丝希望,对视一眼,便打算登门而入。
没想到这柳鹏程忽尔又说道:
“仆妇就在外头等候吧,老先生请。”
这话让薛家二人顿时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仆妇就是薛母,薛安脸上顿时有些愠怒,怎有如此待客之礼?
侄媳妇哪里看起来像是仆妇了?谁家的仆妇会打扮得像个农妇?
老头子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叮嘱薛母不要生气的话,正待发火,结果薛母抢先一步说道:
“我家叔父需人服侍,怕外人伺候不好,所以…”
柳鹏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二人不是主仆,而是叔侄女关系,随即笑道:
“原来如此,那就请二位一同进屋吧。”
柳鹏程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对自己刚才的误缪有丝毫的歉意,活像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一样,大摇大摆的走在前头为二人带路,虽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实际上并无多少诚意,大抵,只是客气而已。
而且到了屋内,命丫鬟奉上的茶水也只是最寻常的热水,更别说其他糕点什么的最基本的待客之物了。
“不知薛老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柳鹏程坐在上首笑吟吟的问道。
薛安端着茶杯笑道:
“想来看看应物老兄,看样子不在府上啊?”
柳鹏程闻言,立刻笑着解释道:
“家父应太原王氏之邀,去了晋阳,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薛安听罢,心中微微一凉,看了一眼同样脸色黯然的薛母,然后佯装不经意的问道:
“老夫听说太原王氏要与贵府结为姻亲?”
柳鹏程闻言,非常得意的点点头:
“不错,家父此去,正是与太原王氏商谈小女柳漫的婚事。”
“如此,那老夫就提前恭喜鹏程贤侄了。”
薛安假装道了两声賀,忽尔话锋一转,指了指放在手边的木盒子说道:
“老夫此来刚好带了一件礼物,刚好可充做贺礼。”
一旁的薛母见状,连忙朝叔父猛使眼色,不是说好以此物当敲门砖么?怎么好端端的还要给人送嫁妆?
见她着急,薛安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而柳鹏程也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联想到之前妻子与自己说过的一些事情,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但表面上仍旧笑着客气推辞道:
“小女福薄,岂敢受薛老先生的礼物?”
薛安淡淡一笑:
“如何受不得?此物可是从长安流过来的,不知贤侄有没有听说过渼陂湖请柬图?”
柳鹏程闻言一惊,目光定定的看着那外表华丽的木匣子,迟疑的问道:
“莫非这里面装的是…”
“不错,正是老夫好不容易找老友要来的其中一副…”
这回轮到薛安得意了,渼陂湖请柬图全天下只有百张,现在外面已经卖到了五六百贯一张,就这还有价无市!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柳鹏程刚好是一位好画之人,听薛安说这里面装的是现在名气极大的云中侯画作,哪里还坐得住?就跟屁股上长了疮似的,扭扭捏捏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