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兄,若是将你族学比做这跟柱子,公输兄自问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虽然不知道敬玄为何这样问,但公输秦还是站了起来,侧头想了想,指着腰腹处说道:
“我公输家先祖的技艺鬼斧神工,在下最多只学了些皮毛,至多…至多到这里吧?”
敬玄笑了笑:
“那么公输兄想不想重现先祖的荣光呢?”
公输秦神色晦暗:
“何其难也,再说了,家里很多东西都失传了,想要达到先祖那种高度,几乎就不可能…”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
敬玄立即接口道:
“纵观历史上的那些各派学说,如兵家,先后有孙膑、吴起、尉缭、赵奢、白起,张良、韩信等,深入研究,这才有了兵家著作《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等,还有如今大行其道的儒家,也是经过无数人前仆后继,沥尽心血,这才铸就成今日之辉煌,公输兄切以为如何?”
公输秦细细琢磨着敬玄的这番话,忽尔眼前一亮:
“侯爷是想重现公输家的辉煌么?”
敬玄笑着摇了摇头:
“不止是你们公输家,任何对大唐有利的学说,本侯都想让他们绽放光芒,实不相瞒,本侯近期打算开设一所大学,而这所大学跟传统意义上的学堂有所不同,除了儒家以外,也会有其他学说存在,而你们公输家的那些东西,则是重中之重!”
公输秦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多谢侯爷提携,公输秦一定不辱使命,将我公输家的学问传播出去!”
敬玄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还不打算把你们公输家的学问宣扬出来么?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公输秦面皮发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下头解释道:
“公输秦不是那种敝帚自珍之人,当年我先祖之所以没将学问传播出去,那时因为墨家矩子从中作梗,诚如侯爷所言,一派学问若想发扬光大,光靠某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就连墨家也是先后招纳无数人为其卖命,这才取了那么一点点成就,如今侯爷肯重现昔日百家之盛况,公输家又被侯爷如此看重,一定能取得先人为竟之成就,既然如此,那公输家的学问姓不姓公输又有什么区别呢?”
见他思想觉悟如此之高,敬玄都忍不住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的确如此,一派学问若想发扬光大,靠的是一群人前仆后继的努力,尤其是像你们这种动手能力极强的学问,那就需要更多的人踏入其中,只有一群人拾遗补缺的研究,这门学问才会有质的提升,若是只因为家族学问不可外传这么一条迂腐的规定,那这么学问迟早会被带入坟墓!”
说到这里,敬玄忽尔冷笑道:
“可笑这天下迂腐之人何其多啊!”
尤其是那些自诩品行高洁的饱学之士,终其一生研究出的学问因为眼光狭窄的缘故,最终只能带进坟墓里,跟着自己的尸骨一起化作一杯尘土。
而那些大家族就更加过分了,什么传嫡不传庶,传男不传女,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这就导致了一个家族的风气愈发的排外,不但排斥同姓族人,甚至还排斥起了朝廷命官,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些傻头傻脑的豪族门阀就会触动皇帝的底线,到那时,可就不是单单把学问交出来避祸那么简单了!
但这一切,其实未必不是社会大环境的因素造成的,尤其是东晋过江以后,为了留存住华夏的那一点文华气息,不被胡人给虏去,不知有多少人选择隐居山林。
而那位写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陶渊明更是其中的典范,已经隐居到连皇帝请他出山都不肯的地步,这就导致了他辛苦大半生作的那些学问,无可避免的随着他烟消云散于这个世间。
这样做的后果显而易见,听说现在连《尚书》都凑不齐一整篇了,国子监那些大儒夜以继日的在考证,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首先可以明确一点,那就是技术人才无论在哪都是吃香的。
别看公输秦刚开始端着的架子挺高的,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增加砝码。
只有当别人真心认为你有用时,那才好认认真真的与你谈条件。
为了不让堂堂木匠家族的当代独苗苗族长感到难堪,敬玄特意说会每个月给他奉上三十贯的茶水钱,注意不是工钱,当然,实际上就是工钱。
公输秦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的道理,虽然一个月三十贯距离之前敬玄许诺的年薪还差得非常远,但比起他给人家当店伙计一个月挣几百文一贯的,要好上太多了。
虽然为了维持住体统,没有千恩万谢,但敬玄依然能从这小两口跳动的眼神中感受到他们的激动。
三十贯啊,的确不少了,换算到后世,那也是跨国公司高管级别的薪资水平。
所以当敬玄提出让他先去大学工地帮着当技术总监时,公输秦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
即便他也不知道敬玄口中的技术总监是啥,反正是工地上的二号人物就对了,好歹上面的第一号人物项目经理可是陛下的皇子越王殿下,他公输秦再有傲气,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送走了小两口,云叔折回中堂笑呵呵的对自家少爷比了个大拇指:
“这下连公输家的后人也成了给咱们家做长工的了,少爷简直就是这个!”
敬玄哈哈一笑,十分受用的站起来背着手说道:
“这话可小心点说,好歹也是名门,传到外面人家多没面儿啊。”
云叔会意的点点头:
“老奴晓得,不会到外头去说的!”
敬玄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嘱咐小老头道:
“对了,找些人把公输家给咱们做工的消息散播出去…”
云叔顿时一愣,明明刚刚你还说小心点,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又变卦了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
敬玄淡淡笑道:
“这天下既然有公输家流传到现在,指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家族藏在山野之中,说不定可以把他们引出来…”
“为少爷您所用?少爷果然高明!”
不愧是主仆,敬玄屁股一撅,小老头便知道了他的打算,一张老脸笑开了花:
“那少爷这算不算千金买马骨?”
敬玄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糟老头一介厮杀汉还懂这?于是笑着点头道:
“勉强…算是吧?哈哈…”
云叔跟着笑了两声,接口道:
“既然公输家都现身了,那墨家听见这个消息一定会找来的,要不老奴布置一下,等他们来了,争取一网打尽?”
小老头说着还挥了一下衣袖,活像人家堂堂墨家真的只是唾手可得的鱼虾似的。
“这个不急…”
主仆二人正在肆无忌惮的说着闲话,却未曾想到暗处有一个身影无意听见了这场对话。
尤其是听到公输家,墨家这些词汇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两晃,好不容易等主仆二人离去,那身影这才从暗中钻了出来,看了一眼无人的四周,脚一瞪,就从墙头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