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这番举动,简直就是骑在他们脑袋上拉屎,没看见还有这么多番邦使节在么?
弄不好别人还以为我大唐有三位皇帝呢!
于是民部尚书,检校太子左庶子、武昌县公戴胄当先出列,当众指着裴寂呵斥道:
“裴公欲比肩曹孟德呼?!”
裴寂惊惧,连称不敢,只说是为了服侍太上皇进膳。
可显然今天对裴寂来说就是一场鸿门宴,没有谁在意他口中托词。
右武侯将军,息国公张长逊也站了出来,他脾气一向暴躁,指着裴寂就破口大骂:
“既非效法曹孟德,安敢立于陛下之侧?!”
他与裴寂素有旧怨,当年大唐初立,张长逊以武都、宕渠、五原等郡归附,被李渊授五原太守、检校丰州总管。
当时,梁师都、薛举都向突厥请兵,邀请突厥渡河一起攻击唐朝。
张长逊收到情报,假传唐国诏书与突厥莫贺咄设,表示唐朝已经知道谋划。
于是,东突厥便拒绝了梁师都等人的使者。
可这本是为大唐谋划的一件好事,身为天子近臣的裴寂却在事后参了他一个假传召令的罪状。
张长逊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回长安向李渊解释。
但这样一来,自己的老巢就名正言顺的被裴寂派来的高世静给接管了。
这口气叫他如何咽道下?
裴寂也知道张长逊记恨自己,是以声泪俱下的俯首朝李世民解释:
“老臣只因久未见太上皇,欢愉之下忘了分寸,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冷冷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用让人捉摸不透的口气反问道:
“果真如此?”
话语刚落,手里头的酒杯仿佛不小心似的,就掉在地上,顺着台阶滚落到了下面,洒漏了好大一摊酒渍。
旁边的内侍见状连忙想上前擦拭,可无意瞥见皇帝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这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
“启禀陛下,臣大理寺少卿胡演有本要奏!”
午宴期间奏什么事?
胡演的冒失举动,让不少大臣一头雾水。
身为首相的梁国公房玄龄皱了皱眉头,起身上前夺过胡演的奏章,这种时候跳出来添什么?
简直就是在胡闹!
可房玄龄一打开奏章,瞄了一下之后,眉心皱得更深了,狐疑的看了胡演一眼,又将奏章塞回到他手里,垂着脑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房玄龄的怪异举动让大殿众臣立刻窃窃私语,老房这是唱的哪一出?
连坐在他旁边的杜如晦都忍不住以眼神相询,可房玄龄只是轻轻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接下来,胡演的话让大殿的气氛跌至冰点:
“启奏陛下,有恭命者,原为裴公家奴,其日前于大理寺投案称裴公结交妖人,意图乱国!”
话一出口满堂俱惊,裴寂坐不住了,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指着言辞犀利的胡演怒骂道:
“你胡说!老夫何时结交过妖人?!”
胡演冷冷一笑:
“人证此刻就羁押在大理寺,裴公还想抵赖不成?!可要下官将其传唤进殿与裴公对质?!”
裴寂脸色阴晴不定。
胡演口中的恭命的确是他府上的家奴。
可此人虽为家奴,却贪婪成性,借着替府里采买日用之际,昧了家中好大一笔钱粮,等自己发现账目不对时,此人早已携款潜逃,不得已之下只能发布海捕文书,将其捉拿归案,没想到这恶奴居然逃到大理寺去了…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说话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也笑呵呵的站了出来:
“这倒是巧了,近日也有人向我府上投递了检举信,也是说裴公与妖人勾连…”
破鼓众人捶。
裴寂今天本是喜滋滋的来参加宴会的。
哪里想得到会突然生出这种变故?
一向老于世故,精于算计的他,此刻突然明白这是皇帝设下的圈套。
心中难免忐忑,看来陛下并未对那件事释怀啊。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只有李渊了。
当初谗杀刘文静,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定下的计。
若非李渊也有意打压秦王,怎会只凭着区区一名小妾的证词,就将刘文静下狱问罪?
“陛下,老臣冤枉啊!那妖僧信行只是蛊惑了老臣家的家奴,老臣知道后,第一时间便让恭命杀死那家奴,谁知这恭命贪图钱财放走了那家奴…”
李渊听罢低眉不语,他知道自己这个次子做事情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既然敢当众发难,必定心有所持。
而且若非是授了李世民之意,今日天策府旧将怎会接二连三的跳出来剑指裴寂?
果然,大理寺少卿胡演冷笑一声道:
“冤枉?下官这里可是有实据的,恭命已在供词上画押,这就请陛下过目!”
胡演说着就把手中的奏折转递给了内侍。
与裴寂交好的一众大臣原本有心想上前说项。
可胡演言之凿凿,让他们不得不迟疑下来,那份奏折上写了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铁了心要拿裴寂作法。
因言获罪也不是没有先例。
去岁萧国公张平高在丹州任上,因妄议朝政被御史揭发,如今国公被削掉,身上只挂了个光禄大夫在绥州老家养老呢。
若不是武德三年太上皇下诏奖赏太原起兵的元勋,张平高得到免除一次死罪的特赏,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不行,张平高的旧事绝不能重演,左卫大将军,上柱国,越国公汪华站了出来:
“陛下!裴公虽有罪,却也只是受奸人蒙蔽,臣恳请陛下念在裴公为我大唐鞍前马后的份上,宽恕他的罪过!”
李世民瞳孔一缩。
汪华不同于其他武德老臣,此人是真正有大功于江山社稷的忠良之臣。
当年甘愿放弃王位,率领歙、宣、杭、饶、睦、婺等六州主动归唐,极大的增强了大唐争霸天下的资本。
这份功业不亚于身在岭南的耿国公冯盎。
果然,有汪华带头,庐陵郡公宇文歆等人也跟着站出来替裴寂作保。
一时间诺大的含章殿竟然泾渭分明的形成了两派!
一派极力要求李世民严惩裴寂以儆效尤,二另一派则认为裴寂是受小人蒙蔽,理应从轻发落。
而其余如程咬金,李孟尝等人压根就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
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在旁边看热闹,毕竟这种时候要是胡乱张嘴,保不齐会坏了陛下的大事,反正耍嘴皮子也不是他们这群武将的强项,就让文臣们去闹吧,他们也乐得清闲。
李世民虽然对眼前出现的这副情形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为裴寂求情,眼角的余光瞄到父皇也打算替裴寂说求情,下巴一抖,把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士及给单独拎了出来:
“郢公你掌管中书,对此有何看法?”
宇文士及一愣,没想到李世民会点自己的名。
说实话这件事之前他压根就不知道,能有什么看法?
再说了,陛下突然问自己,那肯定是希望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可眼下这么多人反对,连自己的族弟宇文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