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稿子,很有默契地抬起头,又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他们的笑容都是苦涩的,这说明他们都没有读到心仪的故事。
还有几份没有看,佟童开玩笑道:“要不别看了,直接让孙吉祥写算了。”
郝梦媛却摇了摇头:“不行,那就辜负了作者对我们的信任,‘刺芒’不是有一句口号嘛,‘我们会真诚对待每一份来稿’。既然这样说了,就要这样做。”
郝梦媛一板一眼,难免有些死板。但是在那一刻,佟童觉得她很可爱。
“好,我们肯定得对得起作者对我们的信任。”佟童振作精神,说道:“一鼓作气,看完了之后,我请你吃饭。”
郝梦媛没有拒绝,中午一起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东北大骨头汤,吃得不亦乐乎。其实送走花奶奶之后,佟童的心情一直很阴郁,幸亏几个学生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有点事可以做,他才短暂地遗忘了伤痛。
“佟老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是神算子吗?我以为隐藏得够好了。”
“真正的开心和强装笑颜是很不一样的。”郝梦媛说道:“既然是强装的,就有露馅的时候,自从见面到现在,你已经露了很多次馅了。比如皱着眉头发呆,无意识地唉声叹气,等等。”
佟童点头称赞:“你这样的观察力,不当丨警丨察可惜了。”
“是吧?我也觉得很可惜。”郝梦媛无不遗憾地砸了砸嘴:“可惜我毕业哪年没赶上,港城丨警丨察系统只招收一个心理专业的岗位,还要求是应届毕业的男生,我不符合要求,所以就没法报考。为了陪我爸,我又不能去别的城市,不过,现在当大学老师,也挺好的。”
“不觉得遗憾吗?如果招人的要求再放宽一点,你就有可能实现梦想了。”
“遗憾,当然遗憾,人生到处充满了遗憾。”
还没来得及感慨,郝梦媛的手机响了,是张垚垚打过来的。张垚垚吞吞吐吐地说,他想了一晚上,想雇佣郝梦媛,如果郝老师不肯放弃现在的工作,那给他做顾问也可以。
郝梦媛一口水喷得老高。
张垚垚说道:“我是认真的,我很缺你这样的人才。从上次在孤儿院,你那个朋友提醒我,我就意识到了,我身边太缺乏这种凡事想得特别周全的人了。郝老师,我需要你。”
“噗……”
郝梦媛没有绷住,又吐了一口水。
“张公子,我话比较多,难得你能听进去,我挺开心的。但是咱们之间有很多过节,并不是那么容易就翻篇了。”
张垚垚很沮丧:“你是说我在高中做过一些不好的事?那时候确实年纪小,不懂事嘛!现在早不这样了。”
“不是,你以前做的事,我可以原谅;但是你妈妈曾经做过的事,我无法无法原谅。好了,挂了吧,以后别再找我了。”
郝梦媛气呼呼的,心绪难平,佟童安慰她,她也听不进去。她想起了很多往事,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佟童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如果不能说的话,那就别说了。”
“不,这个秘密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你知道我高考为什么发挥失误了吗?”
“你都考上赫赫有名的985名校了,还算发挥失误?”
“我的目标是冲击清北的,而且我有那个实力。”郝梦媛喝了一口水,说道:“因为张垚垚,我才发挥失误了。这样甩锅虽然不好,但确实是因为他,所以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打交道。”
张垚垚曾长期对孙平安进行校园暴力,郝梦媛向老师揭发了好多次。佟童第一次跟张垚垚打架,也是因为郝梦媛勇敢站出来作证,才得以摆脱嫌疑。但是,那一次作证,却让顾美荣对郝梦媛怀恨在心,更让顾美荣不爽的是,郝梦媛不过是一个普通工程师的女儿,居然能在高手如云的二中数一数二。在高考前夕,顾美荣找到了苏子龙,让苏子龙想办法将郝爸爸从昌和撵了出去。
“本来,我以为我爸是得罪了权贵,才被辞退的。但是在高考前一天,我自己往家走,在路上遇见了顾美荣,她来学校接张垚垚。她看到我,跟我说,你把你爸爸坑了,你知道吗?我一下子懵了,我爸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悄悄告诉我——就是因为你随便出头,你爸才遭到报应了啊!你啊,一定要长个记性,别再随便作证了,更别惹我家垚垚!”
早在顾美荣来找他之前,苏子龙就已经有踢走郝爸爸的念头了。
那是2008年,苏子龙还在昌和总部工作,是一个名义上的副总,分管市场部——这个名号,跟张垚垚曾经在他爷爷酒店里担任的那个职务差不多,担了个名而已,真正干活的都是他的副手,还有手下的职员。
其实苏子龙对集团的事毫不关心,他之所以在市场部待着,无非是因为他听说这里可以去很多地方出差,方便他去各个地方游山玩水。反正手下有精兵强将,只要他不作妖,没人管他怎么玩。甚至,下属都期待他好好玩,不要对他们的工作指手画脚,胡乱指挥。
而在2008年,郝爸爸又迎来了人生中非常艰难的一年。女儿要高考,学习非常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岳母又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断了。郝爸爸早上先给女儿买好饭,再去医院给岳母送饭,服侍岳母洗漱,等岳父来了,他匆匆去上班。中午再去送一顿饭,晚上一直在公司待到女儿下晚自习,回家再给女儿做点宵夜。他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一粘枕头就睡过去了,睡眠永远都不够。
他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踏实肯干,乐于助人,所以很受别人尊重。他遇到这么多事,上司也很体谅他,允许他早上晚到一会儿,他晚上加班把迟到的时间补上就可以了。郝爸爸又是一个特别自觉的人,他加班的时间只多不少,从来都没有耽误过工作。
在女儿高考前一周,部门开例会,基本不怎么露面的苏子龙突然出现在会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郝爸爸就感觉气氛很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郝爸爸迟到了,他很小心地陪着笑,跟众人说着对不起。只有苏子龙旁边有一个空位了,郝爸爸朝那个空位走了过去,苏子龙却突然把腿翘了上去,冷笑地凝视着郝爸爸。
郝爸爸十分尴尬,他身为部门老大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这种屈辱。但是他大风大浪见多了,谦卑地说道:“也是,我来晚了,该受罚,我就站着听吧!”
说罢,郝爸爸站到了角落里。在那个会场,他是唯一一个站着开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