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佟童宽慰道:“我妈的防备心非常强,但你只要对她好,她还是很友好的。”
饭店果然把桌子搬到了外面,让他们在外面吃。老钱不满地说道:“这就是变相的堂食嘛!你们做个样子,这样会对防疫造成很大隐患!”
吴海兰说道:“那你就别来走亲戚,这样不也违背了你的原则么?”
“这是特殊情况。”老钱一板一眼地说道:“除了陪你走亲戚,我也是在做我自己的工作。别忘了,我是个法律工作者,我想揭开子珊当年失踪的真相。你说害她的人还在海外逍遥自在,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吴海兰默默瞪了他一眼,不理他了。尽管苏子珊不记得她,但是她没有放弃努力。她说起了小时候的趣事,还有大学时期的往事,苏子珊没什么反应,她倒把自己给说哭了。吴海兰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佟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姨,这样见一面已经很好了,我问过心理医生了,说是把一切交给时间,只要我们持续不断地跟她交流,她会想起来的。”
“好~你不是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吗?现在怎么样?用不用去医院?”
“没事,是我紧张过度了。她也五十岁了,身体有点问题也是正常的。我把她接到身边,就是为了好好照顾她,要是她有什么不适,我能第一时间把她送到医院去。”
“唉,你妈妈吃了这么多苦,要是被你爸知道了,他该多难受啊!”吴海兰说道:“即便她想起了以前的事,但愿那些痛苦她全都不记得了。”
郝梦媛说过,要想唤醒苏子珊,光靠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不够的,让她受刺激最深的,肯定是那些痛苦的过往。但是佟童不忍心讲,吴海兰也不忍心,如果苏子珊不记得,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但是老钱却不那么“体贴”,他坐在老于旁边,问道:“听说,你是在海里捞起了苏子珊?你能跟我说说那时的情况吗?”
老于嗫嚅道:“就是我在海边解闷,看到她漂在海面上,我就把她救起来了。”
“她身上没什么伤?”
“有,额头破了一大块皮,胳膊也有伤,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好像被勒过。”老于已经跟老钱寒暄过了,得知很多年前的那段过往之后,他更不敢有所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觉得她是跟别人打过架,或者被人打过,但是我不敢去公丨安丨局,我怕再被冤枉了。”
老钱点点头,倏地把目光转向苏子珊,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天晚上谁打过你?”
苏子珊很茫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佟童想制止他,谁知老钱毫不犹豫地掐了前妻的脖子,问苏子珊:“谁对你这样了?”
吴海兰一把甩开了他,捂着脖子骂他“疯子”。虽然他只是做了个“掐”的样子,但吴海兰依然感觉不舒服。苏子珊瞬间喘不过气来了,她也捂住脖子,站了起来,想逃跑,但是佟童一把抓住了她。老钱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问道:“是不是苏子龙?他想杀了你?他想掐死你,把你扔到海里,那样就没人能找到你了?”
“够了!”
佟童忍无可忍,冲着老钱大吼了一声。而苏子珊却彻底喘不过气来了,身子一软,摔倒在了地上。
要想治愈一个伤口,并不是把它包扎起来就完事了。如果那个伤口发炎了,化脓了,必须得把浓水挤出来,把烂肉给挖出来,经历一番撕心裂肺的痛苦,才能把它治好。这个道理,只要是成年人都会明白,但有勇气做到的只是极少数。
苏子珊晕倒了之后,老钱也懵了,他只是做了正常的问询而已,就这么几句话,就刺激到她了?他想过去搭把手,却被妻子一把推开。吴海兰怒不可遏,两只眼睛冒出火来:“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我弄死你!”
老钱却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批评教育我。但你别跟个小混混似地,动不动就要弄死我,这样很不好。”
吴海兰都快气疯了,老钱还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讲道理,这更让她愤怒:“我就不该认识你这么个傻×!滚!”
老钱原本还有几分愧疚,但是被这粗鄙之语给气着了,还真就转身走了。
佟童背着妈妈,要把她送到医院。苏子珊却睁开眼睛,说道:“不要紧,我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这是自从母子相认以来,苏子珊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而且,她的语气非常平静,这话就好像是从一个“正常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但是她心脏不好,佟童很担心:“妈,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听听医生怎么说。”
苏子珊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用。”
老于在一旁帮腔:“按照你妈说的来吧,这个时候去医院反而更危险。”
佟童只好把妈妈带回了家,她一路上都在昏睡,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她睡得非常不安稳,似乎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她皱着眉头,发出阵阵呜咽声,佟童心疼不已,凑在她耳边喊“妈妈”,但是她始终没有醒来。
直到晚上十点多,好像在梦中看完了过往的经历,苏子珊醒来之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妈……”
苏子珊蠕动着双唇,呢喃道:“你说,你是桐桐?”
“是我……妈,你想起我来了?”
“可是他们都说桐桐死了……”两行泪水划过苏子珊的脸庞,她哽咽着说道:“我回北京处理学校的事,回来之后,他们说,我的桐桐被海浪卷走了……他们还说,小孩子的尸体不能放在家里,在我回家之前,就已经火化了……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他找他爸爸去了……”
“妈!你看看我,我确实是桐桐!我的大名叫舒雨桐!疏雨滴梧桐,萧萧顾乐鸣!”
本来以为这两句诗能让她有所触动,但苏子珊却自顾自地说道:“我不相信桐桐死了,但是我找不到他。日子久了,我也快撑不下去了。我后悔,自责,每天都想死。可是我又怀着那一点念想,万一桐桐没死,他找不到妈妈了,他该多害怕……他那么小,他那么依赖我,我不能死,我得找到他。可是苏子龙那个混蛋说,是他杀死了桐桐,他还说,孩子临死之前,一声声地喊‘妈妈’,直到脸憋得青紫,再也喊不出来了,就像这样……”
苏子珊说着,用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目光里满含着愤恨和决绝:“就这样,他就这样杀死了我的桐桐,他还要这样杀死我……现在你跟我说,你是桐桐?是死去的桐桐?”
佟童泪流满面,掰开了妈妈的手:“妈,他没有杀我,他只是把我丢了。我确实是桐桐,我还活着。在想死的时候,我想到你有可能活着,就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