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迫切。
就在筛盅解开的刹那间,庄家很是巧妙地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从底部深入其中,动作十分敏捷,足以逃过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面带笑意,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虽然在摇晃骰子的时候,已经尽量控制了数字,但难免有些偏差,却是还得最后调整一下。
这样的伎俩他已经用过无数次,没有一次失手。
可这次当他的小拇指伸进了筛盅下面时,却没有碰到自己想要的那颗骰子。
一抬眼,对上了校尉的面庞。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邪笑。
“快开啊!”
校尉出言催促道。
众目睽睽之下,庄家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解开了筛盅。
“四、五、六。”
顶顺。
摇晃筛盅时,庄家清楚的感觉到将骰子的点数控制在三五六。
本想在揭开筛盅时,将“五”换做“三”,送给校尉一双小对子,让他尝点甜头,继续下注跟下去。
没料到这校尉却是技高一筹,不知何时将“三”换做了“四”,凑成了一副顶顺好牌。
一时间,庄家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两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跟着校尉一同下注的,还有两个散客。
此时看到这般好牌,顿时喜不自胜。
其中一人不断“嘿嘿”笑着,但突然就一头栽倒在赌桌上,整个身子软绵绵的瘫软下去。
常言道“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
欢喜太过,则损伤心气。
这“心主神明”,心是情志思维活动的枢纽所在,而喜是心情愉快的表现。
欢喜的情绪可使气血流通、放松筋肉,有益于恢复身体疲劳,就如同高兴的事可使人精神焕发一般。
但欢喜过度,则损伤心气,那句老生常谈的“乐极生悲”就是这个意思。
眼下这位赌客,因看到开出来的牌太过于好,因此“大喜坠慢”心气浮动之时,让阳气损耗过度,则精神涣散而邪气极昌,从而心脉梗阻,霎时断绝。
怎样的情状,年轻的庄家还未见过,但也有所耳闻。
不过这赌局闹出了人命,怎么说都是个大事端。
本来要行三次的,当下也只好一次了断。
庄家匆忙数了数校尉面前的钱堆,从中拿出一半,塞在裤腰里之后,指了指那口大箱子,说道:
“是你的了!”
随即连筛盅和骰子也不顾上拿,只装起了那块用来压筛盅的石头和淬过毒的匕首,就想要离开。
空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有的已经夺门而出,有的却趴在地下双手不断的在尸体上游走,搜刮财务。
哪知这人却是将最后的本钱都压在了赌桌上,浑身上下空无一物。
即便如此,腰间系着的时绸缎,也被人抽走。
争抢中,断成了两截。
校尉让两名亲兵收起面前的钱堆,自己则走到那口箱子那里,想要打开。
“还是别开的好。”
大老姜突然出言说道。
“你是谁?”
校尉骤然回头,目光凌然的问道。
在进这空屋子时,他仔细的看过在场的众人,但对大老姜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这人好似凭空出现在这里一般,前后都没有任何痕迹。
“我是你救命恩人。”
大老姜笑着说道。
面对带着两名亲兵的三威军校尉,丝毫没有任何忌惮之意。
在中都城中,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三威军说三道四。
查缉司众人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有些太过于遥远,他们无法触及。
无法触及的,背后说了什么,因为太过遥远,也得不到什么实际的惩罚。
可三威军,尤其是三威军里的巡城兵士,他们却日夜得见,始终在身边。
在身边的人若讨论了什么坏话,几乎不多时就能传开,恐怕以后得日子都不好过。
现在有个普通人。
起码在这位校尉看来,大老姜是个普通人。
竟然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已经超脱了说三道四的范畴,而是一种消遣。
就像三五知己好友在酒后茶余的谈天一般,通常都会吹吹牛。而吹牛的内容,则大同小异。
无非是上回喝了多少斤烈酒没有醉,上次在何处看到了一位小娘子的美腿。
但也无人敢说自己是谁的救命恩人。
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因为救人一命,犹如再生父母。这个人间,虽然有很多崩坏扭曲的地方,但始终还是有那么点道义存在。
不管心里如何腌臜,明面上众人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没有人会用自己的父母开玩笑,同样也不会有人随便说自己是谁的救命恩人。
这不单单是刻意占人便宜,若利用这骗人的话指示其做什么事,谁又好意思拒绝呢?
可一但做了,若是什么坏事,后面再知道这救命恩人是假的,也弥补不了。
但大老姜说了。
还说的极为淡定、坦然,好像这事儿就跟真的似的。
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真假。
何况现在这间空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校尉,他的两名亲兵,大老姜。
亲兵年轻气盛,又是在自己官长面前,当然想好好表现一下。于是二话不说,便拔出了一直藏在衣裳里的刀。
三威军兵士用的刀,是三威军的军刀。
这种刀几乎没有弧度。
只有刀尖处微微翘起。
刀身大约有半个巴掌宽,臂膊长。
这种长度和宽度是擎中王刘景浩钦定的。
按理说这样的琐碎,根本用不着让他亲自耗费脑筋,但擎中王刘景浩建立三威军的初衷就是要打造一支天下第一的劲旅。
本着这个目的,就连甲胄上的一颗铜扣都不能有所懈怠,更不用说对于兵士来说最为重要的武器了。
在征伐时,五王都是用刀的,擎中王刘景浩也不例外。
刀总是要比剑更贴近人间,更贴近生活。
一个人用刀的时候,他的七情六欲,全都能牵动起来。
手里握着刀,不由自主的就能升腾出一股子杀伐的愿景来。
这种愿景,要是被有大志者加以转化、利用,就成了征服的源头。
刀自身带有的世俗,使的用它的人也是如此。
脑海里不由自主会想到家里亲人手中的菜刀,砍柴时的柴刀,这一个个刀虽用处不同,却都是为了生活所需,因此一个人拿着刀,会思考更多。
但剑却不同。
若将刀比作个狂放不羁的浪子,那剑就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一个恣意挥洒着有限的光阴,用自身的锋锐,斩开一片天地,屹立其中。
一个活的极有节制,进退有度。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不在控制。很多事想要做,却碍于很多外因而做不得。很多事不想做,却出于自身的考虑而不得不做。
总的来说,一个随性,一个勉强。
到底孰优孰劣,谁也说不好。
反正用刀的人大多粗狂,用剑的大多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