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客栈老板说得在理,再次对他表达了谢意之后,我便匆匆离去。
八月底,我们到达了松江府。上岸一打听,果然汪耀南于二十多天前曾在松江府登岸,去苏州了。具体现在是不是还在苏州,不得而知。反正汪耀南没在再在松江府港口出现过。
毕竟汪耀南对沿海岸线各港口都很熟悉,他到苏州办完事之后,不一定会原路返回,也可能去其他地方的港口出海。
既然如此,我当即决定,让众人在松江府港口歇息几天,我带几个人立即去一趟苏州沈大哥家。汪耀南既然去了苏州,没理由不跟沈大哥会个面,说不定他去苏州就是去找沈大哥的。
只要去了沈大哥那里,应该能打探出汪耀南的行踪。同时,我也跟在泉州一样,听说松江府港码头上一个民夫的头子与汪耀南甚熟,便再次给汪耀南留下一封书信,交给了这个民夫头子。
从松江府去苏州,也就两天路程,不过需要马匹。但是,这可不是难事儿,咱的大舅哥偰斯就在松江府呢!
我立即带着陈维林和丁德义、崔道远三人直接去了偰斯大哥家。偰斯大哥见我突然而至,也是十分意外。
我也顾不得跟偰斯大哥寒暄,立即言明我有急事需要立即去一趟苏州找沈大哥,想找他借四匹马。等我从苏州回转的时候,再跟他好好唠唠。
偰斯大哥看我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二话没说,立即安排人给我们准备马匹。
拜别偰斯大哥之后,我们于九月初二午后抵达苏州地界。到了苏州城内的沈宅,咱们却扑了个空,宅中的下人告诉我,沈大哥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在周庄,在苏州城内住的很少了。
当初张士诚还在世之时,沈大哥为了拉拢与张士诚的关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苏州城内。自从张士诚败亡之后,沈大哥就让家眷都搬回周庄,他自己也是住周庄的多,在苏州城内的少。
既然沈大哥在周庄,咱们四人又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周庄。本以为天黑之前就可以在周庄见到沈大哥了,却又发生了点意外。
约申时时分,我们到了同里镇,过了同里,就是周庄了。但就是在同里,咱们遇上了一个卖女葬妻的男子。
本来在那个年代,穷苦人家的女子卖身葬父、卖身葬夫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一个大老爷们儿老婆死了,竟然卖女儿来葬妻,着实不多。
也正是因为这种事儿不多,这男子周围是围了一圈人。想想这一路奔波,我们也有些累了,便下马歇歇脚,顺便凑过去看个热闹。
陈维林见这男子可怜,卖女葬妻,也只是出价二十两银子,便从腰间摸出二十两银子递给这男子,让这男子赶紧去买副棺材,请几个人,把直挺挺地躺在一旁、早已死去的妻子给安葬了。
那男子见有人给了二十两银子,以为是有人买他那大概五、六岁的女儿,立即是拉着女儿一起膝行到陈维林面前,要给陈维林磕头。
陈维林哪受得了这个,立即欲拉这对父女起身。
这时,旁边有认识这男子的人起哄道:“徐秀才,女儿终于是卖出去啦!”
那被人称为“徐秀才”的男子还没发话,陈维林倒是赶紧对那“徐秀才”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台是否姓徐?”
那“徐秀才”见陈维林跟他客气,也是给陈维林作了个揖,十分客气地说道:“鄙人姓徐,名民望,本是读书人,早年也中过秀才,故乡邻都称我为‘徐秀才’。可惜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卖女葬妻。既然这位官人出二十两银子买下此女,那此女以后就给官人为奴。”
说完,徐民望拉起女儿的手,指着陈维林说道:“香儿,以后就跟着这位官人。是父亲无能,让你们母女食不果腹,跟着这位官人之后,你就只当你自己是个父母俱亡的孤儿。”
不待这徐民望说完,陈维林立即阻止道:“徐兄,此事万万不可。我只是看徐兄一时落难,特地出资二十两让徐兄安葬亡妻,并没有要买下你的女儿,让你们父女从此离别之意。”
话说陈维林见徐民望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这二十两银子是买他女儿的银子。陈维林便对徐民望实言相告,他这二十两银子纯粹就是为了接济他们父女两个的,并无买走他女儿之意。
陈维林本以为如此一说,这徐民望会对他感激不尽,谁知这徐民望突然瞪大了双眼,惊讶道:“你说什么?你,你,你是,是瞧不起我徐民望的为人?还,还是嫌弃我的香儿?”
陈维林见对方误会了,立即解释道:“徐兄不要激动,敝人母亲也姓徐,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我真是看兄弟一时遭难,真心相助,确实无买下这香儿之意!”
陈维林这么一说,那徐民望就更加激动了,他几乎是咆哮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徐某人!”
见徐民望那激动的样子,刚才在一旁起哄的几个人立即是捧腹大笑。看样子,这个徐民望很可能就是个书呆子,念书给念迂腐了,时常成了乡邻四舍的取笑对象。
一看这情形,我知道有这帮人在旁边起哄,那徐民望更是受不了刺激,说不定还得被激将出什么更加过激的行为,赶紧上前对这徐民望作了个揖说道:“二位兄台都不要激动。正所谓‘死者为大’,咱们还是先给这香儿的母亲买副棺材,将其收殓之后,再说其他的事儿不迟。”
那徐民望见我如此客气地劝说,他倒是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见此情形,我连忙向周边的人打听,这同里镇上的棺材铺在什么位置。
我示意陈维林在原地不动,我则带着丁德义、崔道远二人很快找到了棺材铺。
一般的镇上都有棺材铺,而且这棺材铺多半还会提供收殓、下葬等一条龙服务。我跟那棺材铺的老板谈好,以二十两银子的价钱,让他派几个伙计带口棺材去将那徐民望的亡妻给收殓了,然后拉到镇子外面给简单地下个葬。
那棺材铺的老板倒也办事利索,很快就指使几个伙计,用马车拉起一口棺材,来到了徐民望、陈维林僵持处。
那几个伙计都是老手,动作很娴熟,很快便给徐民望的亡妻套上了一套新寿衣,然后将其搬进棺材,并钉上棺盖。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我立即朝周边的众人拱拱手道:“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咱们先去镇子外面给亡人下个葬。”
那帮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看见没有什么热闹好看了,立即是一哄而散了。
而我们四人则是带着徐民望父女,跟着那几个伙计出了镇子。一般在镇子外的不远处,都会有一些乱葬岗什么的,主要是官府为了防止一些绝户死亡人口因为得不到及时掩埋,诱发瘟疫什么的。
因此,一些无主的尸体,或者亡人的亲属没有地方可以安葬亡人的,都会将这些尸体拉到乱葬岗草草掩埋。
出了镇子约五、六里,有一片山坡,那山坡上隆起一个一个的小包,无疑这就是同里镇外的乱葬岗了。
此时,已到了傍晚时分,幸亏是咱们人多,否则要是一个人来到这片阴气森森的山坡,可真是够吓人的。
那几个伙计将马车停在山坡下,在离停车地二、三十丈开外的地方,找了一个相对合适的地方,立即挥舞起镐头,开始挖墓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