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旭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神色有点紧张。
这也难怪,论年龄,他现在也只是个大二大三的年轻人,现在毕竟是在“衙门”里,紧张是难免的。
找到了刘主任的办公室,敲门进屋,屋里是个穿着灰色干部服,中等身材偏瘦的中年人,带着一副很厚的眼镜。
一看就是专业型干部。
侯一鸣一向对这样的干部很有好感——他认为,这样的干部才是真正实干的。
他伸出手:“刘主任您好,我是鸣电电器行的侯一鸣,之前和您约过。”
“今儿来打扰您,主要是,我们想筹备一个电器厂,想聘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专家,帮我们主持这方面的工作。”
“西山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想要从事电子、电器方面的工作了。”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侯一鸣二人,“年轻人,你们的拳拳之心,我很欣赏,但……”
他欲言又止。
“刘主任,您有话就直说吧。”侯一鸣道。
“咱们西山省,重点发展重工业和能源业,对电子这方面不重视,几个研究所都做的不是很好,人才外流很严重。”刘主任道,“唯一一个厂,西山省国营电子管厂,也已经停工、所有工人和专家都下岗啦。”
侯一鸣不死心,又问道:“那刘主任,您和这些人还有联系吗?我们请不到他们,哪怕和他们聊聊,深入了解一下这个行业,也是好的。”
“既然你们执意要找……”刘主任思索片刻,拿起纸笔,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
“那,你们去找这个人吧,他是电子管厂的最后一任厂长,也是技术口上来的干部,他应该能帮到你们。”
侯一鸣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下。
“柴泽厚?”
有句老话,叫“大隐隐于市”。
大约的意思是,真正的高人,总是隐藏在市井陋巷之中。
侯一鸣对此深以为然。
苍蝇馆子、小摊小贩,排挡厨子、地摊食客。
最有烟火气的生活,最让人食欲大开的美食。
这样的街巷,每个城市都有。
并城,自然也不会例外。
并城,东岗巷。
这条窄巷,横穿并城烟草厂、国营电器厂和国营塑料厂三个国营工厂宿舍区。
每天,三个工厂宿舍区的职工都会在这条街上往来奔波,高生大气的打招呼声,苍蝇馆子的炒菜声和蔬菜的香气不绝于耳。
谷金方开着破吉普,载着侯一鸣和康旭之,七拐八拐地开到了这条窄街上,隔着车门,都能闻到各种食物香气。
“电车厂宿舍外面也有一条这样的窄街,上面好吃的东西老多了,可是,我感觉没有这条街热闹。”康旭之看着窗外,咕哝着。
这个平日里一门心思扎在技术里的家伙,居然也会喜欢这些……
侯一鸣看着康旭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投向了车外。
闹市、窄街,烟火气。
这样的“人间味”当然也很好,但总感觉和“电子专家”这样的标签,不大贴啊。
康旭之跳下车,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目光搜索着周围的地址,一扭头,看到侯一鸣正在发呆。
“老板?”康旭之有些急躁地催了一句。
自从得到了柴泽厚的地址,康旭之整个人都相当的激动,只要电子厂真的启动了,那他就可以大展手脚,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了。
“急啥?”随口回了康旭之一句,但还是跟着他朝纸条上的地址所在之处走去。
几分钟后。
“……那就是柴,柴厂长?”康旭之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电子厂的……厂长?专家?”
“如果地址没错的话,应该就是他了。”侯一鸣的语气,也有点差异和不可思议。
他们面前,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老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稀稀拉拉的,非常倔强地从右面梳拢到左面。
他个头不高,一米六几,带着一副很厚的(比康旭之眼镜还厚)的黑框眼镜。
此时,他正弯着腰,在一口大锅前面捞面,眼镜上一层厚厚的水蒸气,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
瘦老头端着刚盛出来的面,浇卤加菜,端到一桌顾客跟前,乐呵呵地和对方说:“面!想吃点什么菜吗?”
“……。”康旭之一脸古怪地看着老头,又扭头看看侯一鸣,“老板,我还是有点不敢信。”
“……应该是他没错了。”侯一鸣语气也有点不敢信,“先别急着进去,观察观察再说。”
说话间,瘦老头对面那桌顾客开口了。
“老柴,你可拉倒吧!你炒的菜那是给人吃的?咸的齁儿咸!淡的忘放盐!”
被称为老柴的人很不服气地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进步很大了好不好?起码全是熟的……”
“可得了吧,你做饭的本事可比你当厂长的本事差远啦!”那个客人大笑道。
“少提厂子!”老柴瞪了那食客一眼,“别废话,菜,炒不炒!”
“炒盘儿茄子吧,盐只放半勺啊!”那食客笑道,“老柴,要不我自己来?”
“你可拉倒吧!我告儿你,我柴泽厚,肯定能炒出一流的菜!到时候你们就有的吹了!国家一级名厨柴泽厚,曾经给你炒过茄子!”
“你老小子那茄子上次都炒糊了!”
侯一鸣拍了康旭之一下:“走吧,是他,没错了。”
两人一进店,瘦老头看到两人,十分高兴,他擦了一下眼镜,热情到:“二位欢迎!随便坐!想吃点什么?”
康旭之刚想点菜,但听到之前那位客人的话,顿时又犹豫起来。
倒是侯一鸣,像没事儿人似得,连续点了三四道菜:“最后……再来两碗面,谢谢啊!老板。”
老柴一脸高兴:“好嘞!两位小同志,稍等!”
邻座那俩客人中的一个,手里捏着一瓶啤酒,冲着侯一鸣和康旭之笑道:“两位小兄弟,你们是第一次来老柴这菜馆儿吃饭吧?”
侯一鸣冲着对方礼貌地笑笑:“对啊,第一次来,怎么了?”
那位食客冲他举了举酒瓶子:“那你肯定没听过,老柴的外号……财神。”
“财神?为什么这么说?”侯一鸣不解地微笑着,他知道,对方接下来说的,应该就是他想知道的。
“这老头儿,之前是国营电子管厂的厂长,但那厂不是停工停产了吗?然后这老头就跑出来开了这个小饭馆子,还号称要通过开饭店,当上国家级名厨!”
“但他的菜,炒的是真的难吃!”这个食客笑道,“老头还很倔,炒的不好就不收钱……这么难吃的饭店,炒菜不好吃还不收钱,你说他不是财神是什么?”
“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兄弟,老朋友帮衬着,老柴这苍蝇馆子啊,早就倒了!”
这时候,瘦老头端着一盘茄子出来了。
“就你话多!”他把茄子啪得一声拍在那桌食客桌上,“尝尝!”
那个顾客夹一筷子尝了一口:“咸了。”
老柴不相信:“我明明只放了半勺儿盐啊!”
那顾客筷子递给他:“你自己尝尝。”
老柴尝了一口,老脸一黑:“……是咸了,可我明明只放半勺儿盐啊!”
“酱味儿这么重,你加多少酱油?”
“没注意,有三四勺?”老柴不确定。
“你那炒菜勺,三四勺酱油,够一个连的士兵炒菜了!”那食客一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