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侯一鸣很清楚,自己这样说,马志才大概率是听不懂的——他也没指望马志才能听懂。
果然,马志才听完侯一鸣的话之后,露出古怪的笑容。
“小同志,你想让你母亲进步,思路是好的,你的孝心也是好的,马叔很感动。”
“但,组织上的事,不是凭借某个人,某个个体的满腔热情就能解决的。”
“小同志,你母亲的问题,是组织上决定的,你马叔我也不能擅自做决定呐。”
侯一鸣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他看着深色渐渐阴沉下来的马志才,语气认真地道:“可是,我研究过文件了。”
“虽然当主任是要报到市里去,等组织上批复,但首先是要咱们医院上报推荐。”
“我妈妈的资历、专业等各方面资格全都是最优秀的,如果报送到市里,不可能不被同意——所以如果她无法当主任,肯定是推荐名额还卡在咱们医院。”
侯一鸣看着马志才,轻轻地道:“马叔,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有备而来啊……这小子比他老妈还懂组织上这一套……哼,但那又如何?
马志才被侯一鸣抢白了一套,脸色不大好看。
但他还是笑了笑。
“小侯同志,你说的对……但那也没办法啊,你虽然做了很多功课,但你确实不大了解我们医院的运行方式——这件事,你找我是没用的。”马志才眼皮依然发着抖,阴笑了一下,“不,应当说,你找谁都是没用的,院里已经做完决定、不会更改了。”
侯一鸣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马志才,语气依然极为认真:“所以,您确定不想接受我的友谊?”
马志才脸色冷了下来,他冷笑一下:“也许你的友谊没你想的那么值钱。”
侯一鸣没再多说什么,他起身,冲着马志才点点头:“好的,打扰了。”
说完,转身离开。
马志才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离开时平静的脸色,让他心里忽然十分不舒服。
当侯一鸣走出马志才办公室,走下楼梯的时候,刚好和正在上楼的张东门擦肩而过。
侯一鸣已经有几年没来医院找母亲,半大小子变化大,侯一鸣比起十三四的时候,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年轻人了,以至于张冬梅一时间没有认出他来,只是感觉有点面熟而已。
侯一鸣倒是认出了张冬梅,想到她有可能要去的地方,侯一鸣心中恍然。
他冲着张冬梅莫名地笑了一下,微微点头,接着下楼走了。
张冬梅想半天没想起他是谁,只以为是某个病人或者病人家属,也没多想。
上楼,敲门。
她进了马志才的办公室。
马志才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神色阴沉。
不过他平时平静的时候看上去也很阴霾,张冬梅没有第一时间看出他的神色。
她略带紧张地走到马志才桌前:“马院长,我的事儿好像被王巧珍和金玉英发现了,您给出个主意?”
马志才不耐烦道:“出什么主意?竞争主任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吗?有什么好怕的?张冬梅你就这情商还想干好主任?随便科员一吓唬你就没招了?那怎么,到时候我天天教你怎么带队伍?那我去基层党主任算了!要你干什么!”
张冬梅被骂的脸色一白。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的张冬梅,家里穷,别的学生都带吃的,但她家里从没给她带过任何吃的东西,哪怕是馒头饼子都没带过。
每每在课间看到其他学生吃东西,她心里就羡慕极了。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课间操的时候,她故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趁其他学生都出去,她冲到班里条件最好的一个女生的抽屉前,把对方带的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刚准备塞进嘴里,她就被回教室叫她去出操的班主任看到了。
接下来,班主任把全班同学都组织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严厉批评了她。
班主任批评她时的样子,和马志才刚才骂她的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之后,张冬梅没有再敢做过这种事,但她也没改好——压抑的内心情绪更加扭曲了。
她嫉妒所有比她过的好的人。
她嫉妒所有比她富裕的人。
她也嫉妒所有拥有好机会的人。
但自从被班主任严厉责骂后,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用错误的方法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学会了用笑脸伪装自己的欲望,在接近对方,等对方放松警惕后,再找机会接近对方,占对方的便宜。
或者用更巧妙的方法,抢走对方的机会。
就比如这次。
其实以她的年龄,是不太够资竞选主任的,但她更不希望这个机会落在被人头上,于是她就行动了。
她要把王巧珍的机会,变成她自己的。
张冬梅的胖脸抖了一下,她挤出笑容:“马院长,您别生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怎么,你担心我办不好事情吗?”
“您可别这么说,我对您当然是十拿九稳的放心——可这毕竟还有八九天次公示……”
马志才沉吟片刻,忽然看着张冬梅眯了眯眼。
“说起这个,你知道刚才谁来找我了吗?”
“谁?”
“王巧珍的儿子,侯一鸣。”
“啊?他来干什么?”张冬梅明显紧张起来。
“你猜不到他来干什么吗?”马志才看着张冬梅冷笑了一下,“他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进步——只不过你是为自己跑,他是为他老妈跑。”
“原来楼道上那个人是他……”张冬梅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摇摇头,“那么小的小屁孩懂什么?”
“你可别小看那孩子,他精的很,而且也很舍得……”
“啊?马院长,您的意思是说……”
马志才冷笑了一下:“我的意思很明白,那孩子手臂很大,你如果想让事情十拿九稳,最好力度再大一点……”
“可我已经出了……”
“那你到时候万一被别人挤下去了,可别说是我没给你机会啊。”马志才冷冷地端起了杯子,“没什么事情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不,不,马院长您别急!”张冬梅脸上渗出汗滴,她一咬牙,“我出就是了!我晚上就送到您家里去!”
“这还差不多。”马志才笑了一下,眼皮抖动的更厉害了。
等张冬梅走后,马志才叼着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小家伙……”
马志才想起侯一鸣,冷笑一下,摇了摇头。
事实上,马志才虽然觉得之前侯一鸣的表现有点荒诞,但比起张冬梅,马志才其实觉得侯一鸣反而更强一点,而且王巧珍在科室的专业和口碑都更好一些。
也就是说,如果放在同等情况下,马志才选张冬梅的概率,其实是没有选侯一鸣母亲的概率高。
但为什么马志才非要选张冬梅呢?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当时,侯一鸣的老爸侯文山刚刚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