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一鸣沉吟片刻,问道:“妈,您告诉我,如果您不上主任,您科里最有希望的是谁?”
侯母想了想,慢慢摇头:“张冬梅和金玉英资历和我都比较接近,但我估计你金姨不大可能,她今年刚离婚,正敏感呢。”
“可是张冬梅……”侯母摇摇头,“她资历和专业都比我差呀,而且她人不好,科室里的人也不支持她呀……”
那八成就是她了。
侯一鸣暗自心想。
他冲着母亲笑笑,安慰道:“妈,您别多想,这件事儿什么时候公示?”
“七月底——大概还有十天。”
“十天……足够了。”侯一鸣点点头,对母亲说,“您别急,咱们还有机会——我会帮您想办法的。”
母亲显然没把侯一鸣的话当回事,她温柔地笑着,摸了摸侯一鸣的头:“你有这个心,妈妈就很开心了……小鸣你也别多操心,妈妈自己会想办法的。”
侯一鸣的母亲当然不相信侯一鸣能帮她解决问题。
全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永远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只是个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再优秀,也一样。
在侯一鸣的母亲、王巧珍的心目中,自己的儿子虽然优秀,在高中毕业尚未上大学就开出了汽修厂(侯一鸣并没有告诉她电器行的事儿,怕吓到她),在同龄人里算是很优秀的。
但孩子就是孩子,再优秀,他也只是个孩子。
当妈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孩子帮自己解决问题呢?
身为母亲的骄傲,也让侯一鸣的母亲没法接受这件事。
她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
第二天,侯一鸣的母亲,王巧珍去了她上班的第二人民医院。
查过一圈病房后,她起身上了楼,去了副院长马志才的办公室。
马志才是分管二院人事的,升职申请,组织调动之类的事情都是他在负责。
“马副院长,您好,我是王巧珍。”她敲门,进了办公室。
“哦,巧珍同志,请坐。”马副院长在听到王巧珍“副院长”几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侯母坐到了他办公桌对面。
马志才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份《西山省卫生报》。
他翘着二郎腿,看着报纸,时不时地喝一口茶,也不去问侯母的来意。
侯一鸣的母亲等了一会儿,见马志才没有和她说话,她犹豫一下,有点紧张地开口道。
“马副院长,我是想来问一下,上次我那个申请的事儿……”
“王巧珍同志,你的申请的事儿,不是上次已经说过了吗?”
马志才皱眉,放下报纸,抬头看向侯母。
他抚了抚眼镜:“这件事,是组织上研究过的,你不是很合适。”
马志才方脸,微微谢顶,肤色有一种不健康蜡黄色。
隔着眼镜看人的时候,眼角总会不自觉地跳动,以至于神色有一种阴沉的感觉。
他眯着眼,盯着侯一鸣的母亲。
“你是想质疑组织吗?”
“马副院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巧珍同志。”马志才看着侯母,“你要知道,妇产科是咱们院的大科室,需要的是业务能力极强,而且有很好的管理能力的人才……”
“王巧珍同志,组织上觉得,你还欠缺了点。”
“可是,马副院长,我是我们科室的技术标兵,而且人缘在科室里也是最好的……”
“技术标兵又如何?”马志才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是,你技术好,在咱们院妇产科里是头一号,但那又怎么样?管理科室需要的是这个吗?是综合能力!”
马志才继续皱着眉头:“再说你这个‘人缘最好’。”
他可以强调了一下这四个字。
“什么叫人缘最好?怎么评估?怎么量化?你有什么证据?为什么我这里得到的反馈,你的人缘并不是你们科室最好?”
侯母难过地低下了头。
“王巧珍同志,且不说人缘和管理能力挂不挂钩,就说你的人缘,真的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吗?我觉得未必。”
“更何况,管理能力,和人缘是不挂钩的。”
马志才缓了缓语气:“巧珍同志,组织上已经研究的很透彻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侯一鸣的母亲低着头,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她又再一次抬起头来。
“马副院长,我想知道,这件事还有改变决定的可能性吗?”
“王巧珍同志,你想什么呢?你这是把组织的决定当儿戏!”马志才又一次语气恼怒了,“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吗?胡搅蛮缠!”
侯一鸣的母亲在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马志才面前,低着头,强忍着眼泪。
马志才换了个语气:“巧珍同志,你也不用太难过,你毕竟是咱们医院的技术骨干,机会还是很多的。”
“这次没选上,还有下次机会嘛,对不对?”
侯母没有说话。
她和他都很清楚,现在科室里另外两个有资格竞选主任的,年龄都和她相差仿佛,无论选上谁,除非对方升副院长,否则这个位置绝对不会给她空出来的。
所以,这次选不上,基本上就是一辈子了。
侯母又不甘心地沉默了七八秒,她微微抬头,声音有点沙哑:“马副院长,我可以知道,最后会是谁选上副院长了吗?”
马志才端起了水杯:“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了,等公示吧。”
“打搅您了,马副院长。”
她慢慢地起身,慢慢地走出了马志才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马志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哼了一声。
侯一鸣的母亲,王巧珍,离开了马副院长的办公室。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重逾千斤,每走一步路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分管她们组织和调动的副院长,已经是顶天的大官儿。
现在副院长说这件事绝无可能,她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毫无希望了。
虽然这些年,她也从很多人耳朵里听到过“跑关系”和“走后门”,但她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那上面过。
她的世界一直很简单——工作,回家,考职称,自然升职。
那些事,离她一直很遥远。
难道要她去跑关系走后门吗?
侯母犯了难——她从来没办过这些事,甚至根本就不会。
回到科室里,张冬梅不在,金玉英正在办公室里。
“巧珍?怎么了这是?”金玉英是个高声大气,火力旺盛的女同志,虽然刚离婚,但丝毫没影响她活力四射的性格。
见王巧珍从外面进来,神色黯然,她立刻就开口道。
侯母犹豫了几秒,还是摇头开口道:“我申请上主任的事儿,估计是泡汤了。”
“那可不行!”金玉英立刻高声道,“你怎么能不上主任呢?这事儿你必须争你知道吗?”
“还是算了,以后再有机会再说吧……”侯母微微摇头,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了。
金玉英语气一下子急了:“巧珍,这可不是为了你自己,知道吗?咱医院下一批盖的房肯定不够分的,你不上主任,哪儿能轮到你啊?你不为自己想想,你也得为你家一鸣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