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禅喝了一口茶,见伯否并不言语,知道他在等自己主动提及。
“太宰大人,小子初来吴地,刚才进府一观,让小子十分惊异,贵府园林,实在是布局精妙让人叹为观止,由此可见,太宰大人也是精于五行之道,实在让小生佩服。”
王禅此话并非献媚之语,却也出自本心。
学识一途,若只学书个的东西,不见识物,就难与体会其中之义。
伯否一听,也是一愣。
他原本以为王禅会聊起吴国兴盛之事,毕竟拜帖之上,起句就是伐楚不如伐越,如此惊人之语,若是不说,许多人会藏在肚子里难受。
此时的王禅似乎已忘了拜帖之事,竟然问起不着边的五行八卦,风水布局来了,而且与景观人,也不掩赞叹之词。
这正是王禅之精,夸物而夸人。
能有如此眼界的主人,自然懂其中之道,就好比常人说的,才子配佳人,若是情侣,只赞佳人,必定会让才子更加喜欢,可若是身边不是才子,那可能却会适得其反。
“听说灵童精于易经卜算,善五行八卦风水布局,能一眼看出此布局精妙者,实在难得。他人常说老夫志大才疏,傲慢无礼,却不知老夫并非俗人,也懂这其中之理。正如鲁国夫子所言,待人之道,不偏不离,取其中。”
伯否有一种得遇知己的感叹,同时王禅也知道眼前的伯否,之所以能在吴国当权,自然是有道理的。
伍子有大才,却在做人为臣方面与伯否相差很大,就说几年前吴国攻入楚都一样。
伍子胥掘坟鞭尸,就是急性攻心,深仇不化的体现,为仇恨蒙了双眼,吴王虽然不说,可心里定然不喜。
可同样被诛的伯否,却不动声色,若说在吴王面前,当然还是喜欢伯否。
因为吴王是王,楚王亦是王,他们有同感。
所以这些年来,吴王反而对伍子胥不加重用,反而是仅为太宰的伯否深得吴王喜欢,成为众臣之首。
(在春秋末期,列国之中太宰其实已没有实权,但在吴国是一个特例,就是因为伯否之故。而伯否有书言是在春差时期才做太宰的,为小说故事方便,所以也把这个太宰提前几年,可伯否能得吴王欣赏,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世人俗眼,又如何识得太宰大人之才,若无吴王之能,也不配太宰大人辅佐,大人不必感怀,正所谓‘居高者孤,临渊者离,猛兽不与弱羊同行,贤能不与市井同污’。”
伯否一听,十分满意,脸带微笑,对王禅已是十分认同。
“小公子,你来吴地自也该知道除了老朽之外,尚有伍子是大能之人,其名远播列国,无人不晓,为何不去伍府,却首来我伯府呢?”
伯否虽然对王禅有所改观,可心里毕竟还是有疑惑,这才该是一个能当太宰之人的城府。
王禅一听,面上显出忧虑,缓缓道:“人若为名,其人也累,人若久恨,其心也窄,伍子之才,窄于其胸,累于其名,而苦于其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列国之中王候为大,小国臣民以君为上,朝代更替,杀戮难免。君臣之义,首在于臣,周公制礼,礼制天下。水流深壑,成其潭,水流空洼成其湖,水流万渊,成其海,这是有量有容之故。伍子之才,其量也窄,不足道也。“
王禅用水的道理来说一个人的量,也算是十分精妙,与老子之说异曲同工。
伯否是在楚国横遭诛全族之人,而伍子只诛其父兄两人,两人相比,伯否之仇似乎远大于伍子。
可伍子之恨却远超伯否,所作所为,也为君子不齿。
当年就有楚人申包胥原本与伍子胥是故友,在伍子胥逃出楚国时,伍子胥曾对申包胥说过:“它日我回来必然毁了楚国。”
而申包胥则言,你若想毁,我则必保楚国。
而当伍子胥掘坟鞭尸之时,申包胥也曾传话给伍子胥说过:“伍子之恨于超天意,当年你拱手称臣,今日你掘坟鞭尸,侮辱死人,他日你必当还之。”
而伍子胥则并不以为然还让人带话给申包胥说:“我已近日落之人,雄心却还未达成,路途还很远,所以我必须倒行逆施。”
后来经李悝推荐,申包胥出使秦国,至死不回,这才感动秦王,出兵攻吴,解楚遭灭之危。
这些事王禅自然清楚,可王禅并没有掘人长短,也不直说过往,更不提伯否楚人之身,只是用一个人的心胸来度量。
虽说的是伍子胥,可却暗地说的是伯否,这就是拜帖上所写的“正名”。
通过伍子的狭隘来反衬伯否宰相肚里能撑船,若是普通人听之,或许还不明其义,可对于伯否来说,自然心里乐哈哈的。
王禅见伯否面有喜色又接着道:“刚才所说,也只是小子道听途说之理,并无实据。只是量小非君子,我若先去拜访伍大夫,太宰大人当是胸怀大度,不会与小子一般见识,刚才太宰大人有此一问,就已是礼贤下士之举。
若先去拜该伍大夫,以他之气度,未必会见我一个小小的楚国灵童。
当年伍子引荐大人,其实也是同病相怜,同时也有在同朝相辅之意,所以伍子才有此度量。
可今日今时,伍子已名声在外,而心中却不能抛弃楚恨,必然不会见我。
我与他无相通之处,也不能帮他在吴相辅,反而有负他的名声,所以小子才冒味来访,知道太宰大人气量不俗,屈尊见我,也是小子的荣幸。”
王禅这两次的言语,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再次用伍子来有意抬高伯否。
二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先去伍府,而选择来见伯否,这个理由也十分让人信服。
同时也再次掩饰自己此来的真正目的,反而让伯否更加愿意帮助王禅得以见吴王。
因为只要伯否举荐王禅,必然会为伯否博得举贤不避远仇之名。两两得益,何乐而不为。
而当年伍子胥因为天王僚并不重要他,送当今吴王专诸行刺杀之事,以及怀恨楚国,掘坟鞭尸,这两件事一直是吴王心中的阴影,让吴王十分忌惮伍子。
于王禅而言,他也知道,现在伍子依然还是主张攻楚,不见楚国灭亡,他自然不甘其心。
可伯否不一样,他曾攻入楚国,现在身居高位,也不比在楚国差,享受吴王信任,位高权重。
他又何必还会计较再攻吴还是楚之分,所以要实现王禅的计划,伯否会是更好的助力,而非伍子。
可王禅虽然如此说,却也并非低看伍子。
吴国能强盛,伍子的治理能力,不可低估,就拿吴都来说,就是伍子的功劳。
可在列国纷争之中,却并非解决个人恩怨。
所以王禅只是利用了两人之间一点微妙的关系,所以一步一步博得伯否的初步信任。
“小公子识物观人之能,也是让老身十分佩服。
更难得小公子才年方十二,在列国之中,已无出其右。
刚才一语让老身也是感怀甚多。
伍子当年是对老身有恩,老身也不敢相忘。
只是伍子却对老身时刻以恩人自居,有时也让老身心累。所以这些年来,老身辅佐我王,安内养息,而伍子却一直欲再次伐楚,到真的应了小公子刚才所说,量小非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