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点了点头,“稍后再讲。”
高铭先生继续讲。
因为还没有完。
因为除了上面的先生之外。
还有讲授殷商考古的郭宝钧先生、讲授秦汉考古的苏秉琦先生。
至于隋唐考古不用说都知道是宿先生。
此外,还有古建。
古建是梁思成先生,大家也不意外。
稍微让大家意外的是,还有绘画这一门课程。
“讲授绘画的是故宫的徐邦达,古文字则是唐兰先生,他俩都是故宫的,这些先生都是当时的大人物,外面的知识非常渊博,是国内著名大专家大学者。所以,他们都很忙,给北大学生上课就是兼职,不属于他们的主要工作。这样一来,也带来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没有讲稿,不仅如此,还讲义都没有。”
这话倒是让大家意外。
苏亦有些好奇。
“那这些先生平时都讲啥啊?”
他知道这些大学者大专家都曾经在北大考古专业上过课,但具体讲啥,还真不知道。
因为他们上课根本就没留下啥资料。
前世,苏亦做学术史研究,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能找的资料并不多。
都知道个大概。
前段时间,跟许婉韵聊天的时候,这姐们知道的也并不多,因为她也不是亲历者。
高铭先生说,“这些先生讲课比较随意,讲课的特定啊都是讲他们对某一些问题的研究成就,我们都是刚刚进入学校的高中生,那么专业的研究成果,我们哪里听得懂啊,宛如天书。就好像裴老讲的旧石器,我们对旧石器的唯一了解就是知道有个周口店,其他的啥都不知道。这个方面,裴老讲的比较多,就算如此,同学们听得也一头雾水,摸不着门道。”
听到这话,苏亦有些感慨。
在吕遵锷先生眼中的裴老,跟高铭先生眼中的裴老,完全是不一样的。
吕遵锷先生还夸裴老有教学经验,知道学生们光听这些内容有些枯燥,不能了解,所以,就使用化石当教具,还创办了当年的燕大史前博物馆。
就算如此,高铭先生还是觉得裴老的课难懂。
当然,其他老师的课程,对于高铭先生老说,也不容易。
“每一个先生讲课都有各自的特点,但,大部分都是讲自己的研究成果,讲的非常专,而且很深,对我们来说听得就非常困难,没有一定的基础根本就听不懂,现在想来,主要还是我们基础不够,而这些先生比较合适带研究生,要是把你们仨放到那个年代,估计就幸福了。”
听到这话,苏亦他们三人都笑了。
让一帮全国最为顶尖的学者来教本科生专题研究,确实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老师门真敢教学生们也真敢听。
不要说当年的高铭先生,就算是苏亦自己,要去听这些先生的课程。
估计都听得头皮发麻。
因为,这些先生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权威,他们讲他们的研究成果。
那就是绝对的学术前沿了。
这种成果,没一定的基础,他也听不懂啊。
然而,高铭先生的回忆(吐槽)并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不少的先生还没有提到。
比如夏鼐先生。
等高铭先生提到夏鼐先生,苏亦就笑了。就夏鼐先生的乡音,估计是当年北大考古专业众多学生的噩梦。温州口音版的普通话,普通人要是能听得懂,就见鬼了。
自然而然,作为天津人的高铭先生也听不懂。
果然,高铭先生说,“当时,夏先生给我们讲考古学通论,他是温州人,温州人讲话最难听懂,他的声音又小,极个别学生能够听得懂,大部分的学生都听不懂,而且我们学的基础知识又太少,连蒙带猜都做不到,所以,当夏先生提到一些著名的地方,同学们的脑子都是空的。”
听到这话,苏亦就笑了。
因为这段经历,他也有听其他先生提到。
而且高铭先生还是很给夏鼐先生面子了,他说有些学生听得懂,其实这个有些学生只是一个人,那就是同为温州人并且跟夏鼐先生是中学校友的——叶小燕,全班只有她听得懂,其他人,谁都听不懂。
这样一来,叶小燕就成为大家的翻译了。
再次听当事人回忆这些往事,苏亦都忍不住笑了。
苏亦看过夏鼐先生的传记。
知道夏先生乡音重,甚至,他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那就是夏先生之所以说话声音小,那是因为夏先生患有严重的胃溃疡,没法说话太大声,再加上,难懂的温州官话,坐得稍微远一点就听不清楚。
不仅如此,夏先生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他写黑板的时候,一手拿粉笔一手拿黑板擦,字迹很轻,转身就擦掉,同学们都很难做记笔。
所以上夏鼐先生的课,做笔记就更打仗似的。
因此,夏鼐先生学问大,但,他的课也是真难懂。
未来,夏鼐先生跟宿白先生成为考古专业首批博导,到时候,苏亦要读博的话,估计,也不敢选夏鼐先生当导师,不然,多可怕。
不过夏鼐先生是54年才过来北大考古专业讲课的吗?
夏鼐先生跟北大的关系可以提到更早的时候,46年的时候,胡适担任北大校长跟夏鼐先生闲谈的时候,就提到北大打算创办考古跟博物馆专业,最后没成。
49年的时候,时任北大校务委员会主席汤用彤先生还打算邀请夏鼐先生过来北大当教授,不过最终夏鼐先生还是接受梁思永先生的邀请加入考古所,成为考古所的副所长。
直到辉县发掘结束,51年2月开始,夏鼐先生就到北大历史系讲考古学通论。
甚至,当时北大还没搬到医院,还在沙滩红楼那边,听说,夏先生第一次到北大历史系的时候,时任历史系主任郑天挺不在,在办公室值守的胡钟达先生根本就不认识穿着朴素的夏先生,难免有些怠慢。
闹出笑话。
然而,夏鼐先生跟北大考古专业的渊源不止于此。
考古专业创办的时候,北大根本就没人知道考古专业应该怎么办。
就连应用的各种仪器都是夏先生亲自领着学生去东安市场购买的。
应该怎么办考古专业,应该设置哪些课程,北大这边都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夏鼐先生给出具体意见。
因为夏先生曾经在伦敦大学留学,专门学考古学。
此外,苏亦还听到一个关于夏鼐先生的故事。
夏鼐先生也是阴差阳错做了考古,他当年考取了去英国留学的名额,名额只有一个但只能学考古,他就给梅贻琦写信说:我能不能明年去,我不想学考古。当时他的兴趣在中外关系史,结果人家回复他明年去也可以,但今年的考试作废,明年重新考。
夏鼐后来在日记里写:考试就像打牌一样,这次抓了一手好牌,你能保证下一把还是好牌吗?所以还是学考古去吧。
有时候,翻翻夏鼐日记,看看大佬的日常,也挺有趣的。
就在苏亦意外,故事快要告一段落的时候,高铭的话并没有停下来。